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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家中長女。
出生時,家裏窮,爹孃說,給口飯養活就行。
妹妹出生,爹卻擺了三桌酒,給她取名寶珠。
弟弟落地,娘抱着他哭了,說顧家總算有了根。
我七歲做飯,九歲洗全家的衣裳,十二歲起跟着娘下地。
妹妹打碎爹新買的硯臺,爹笑她手笨;
弟弟逃學闖禍,娘提着雞蛋上門賠罪,回來還給他煮了一碗肉絲麪。
我十四歲那年,替弟弟頂下偷錢的罪名,被爹拿藤條抽得三天起不了牀。
娘替我上藥時,只嘆了一句。
“你是長姐,要讓着他們些。”
起初,我還會問,爲甚麼總是我讓。
娘說,妹妹年紀小,弟弟是男孩。
後來,我不再問了。
今年開春,妹妹定下縣丞家的公子。
爲了給妹妹置辦嫁妝,娘愁得幾夜沒睡着。
她翻到祖母留給我的金鳳簪,對着日頭照了照。
“熔了給寶珠打一副頭面,正合適。”
我伸手去奪。
“這是我的。”
娘扇了我一巴掌,怒道:
“寶珠要嫁進縣丞家,是咱們家的大事,先緊着她。”
“你這般年紀還沒說親,往後左不過配個莊戶人家,戴這麼好的東西做甚麼?”
那天,娘塞給我一本賬。
我從小喫過的、穿過的、病了抓的藥,全記在上頭。
最後一頁,硃筆圈着個數:二十四兩九錢三分。
“我們養你這麼大,也花了不少銀子。”
“往後嫁了人,記得貼補回來。你弟弟唸書,家裏處處都要銀子。”
那天夜裏,我去了縣衙。
宮裏採選宮女,入選的人家,官府給安家銀二十五兩。
只是宮門一進,二十五歲前不得出宮。
我按了手印。
第二天,我把二十五兩銀子擱在娘面前。
“賬清了。”
“多出來那七分,算女兒孝敬。”
金簪熔了,顧家也沒甚麼值得我惦念的了。
......
娘把銀子攏進錢匣。
“你看看,早這樣懂事不好嗎?”
“偏要跟家裏掰扯,鬧得左鄰右舍都以爲我們苛待了你。”
錢匣落鎖,發出清脆一聲。
娘抬頭看我,像是終於肯賞我一點好臉色。
“你是家裏的長姐,多替弟弟妹妹想想,本就是應當的。”
“承安日後考出功名,寶珠嫁進縣丞家,難道還會忘了你這個姐姐?”
門簾一掀,顧寶珠提着裙子走進來。
她身上穿着新裁的桃紅褙子,髮間插着剛打好的赤金步搖。
“姐,你快給我瞧瞧。”
她把一條月白繡裙塞進我懷裏。
“袖口開線了。”
“還有這腰身,繡娘做得也太蠢,勒得我喘不過氣。”
“後日我要去縣丞府給夫人請安,可不能穿成這樣。”
“你把櫃裏那匹月白緞子裁一截,給我重新滾邊。”
我櫃裏那匹月白緞子,是我替繡坊趕了整整一年的活,才攢錢買下的。
我原想着,等寶珠出嫁那日,自己也能穿得體面些。
娘已經皺了眉。
“愣着做甚麼?”
“寶珠的婚事要緊,你今晚就給她弄好。”
顧寶珠撇撇嘴。
“還有我的鞋面,也補兩針。”
她說完便坐到炕頭,伸腳踢了踢腳邊的繡鞋。
我彎腰去撿時,顧承安從外頭撞了進來。
他滿頭是汗,臉色發白,進門便喊。
“爹呢?”
父親正在堂屋抽旱菸,聞聲沉着臉走出來。
顧承安搓着手,目光躲閃。
“張二說,今日再不還錢,就要去書院找先生。”
“爹,我真不是故意又去賭的,我本來能翻本的。”
父親的煙桿重重磕在門檻上。
“混賬東西!”
顧承安縮了縮脖子,忽然朝我看來。
“姐借我十兩,等我中了秀才,一定還你。”
他小時候偷錢,娘說他還小,不明是非,我替他認過罪。
如今他長大了,也讀書了,可他頑劣的模樣和從前沒有半點分別。
他們齊刷刷看向我。
我垂下頭:
“我也沒錢。”
父親扔下布包,裏面是十兩碎銀。
“梁掌櫃要娶你,我已經答應了。”
“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紀。”
“他雖年紀大些,前頭也沒了兩房,可糧行家大業大,正缺個勤快本分的媳婦。”
“你嫁過去,不愁喫穿。”
顧寶珠嫌惡地皺起鼻子。
“梁掌櫃都快能當姐姐的爹了。”
娘瞪她一眼。
“胡說甚麼?”
“男人年紀大才知道疼人。”
她轉向我,語氣竟帶了點慈和。
“你嫁過去,好好伺候梁掌櫃。”
“咱們一家人往後都會記着你的好。”
我將那布包連同碎銀扔了出去。
“我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