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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一早，陸知衡把宋安寧領回了家。
她拖着一隻粉色行李箱站在玄關，衝我甜甜一笑。
“嫂子，打擾啦，我家老房子沒電梯，知衡哥怕我爬樓心慌。”
她低頭換鞋，順手就穿上了鞋櫃裏那雙軟底拖鞋。
陸知衡瞥了一眼，說了句“正好合腳”，拎起箱子徑直推開了次臥的門。
那是我的畫室。
畫架、顏料，還有攤了一桌子的繪本線稿，全是我這兩年接的活。
“收一收，給安寧支張牀。”
“下週五要交稿，出版社催了三回。”
“挪陽臺去，又不佔地方。”
他說完就去廚房給宋安寧衝蜂蜜水，用的是我的杯子。
我蹲在地上，一張一張收那些線稿。
宋安寧倚着門框，看牆上那隻沒畫完的小狐狸。
“嫂子畫得真可愛，跟幼兒園小朋友畫的一樣。”
“知衡哥說你在家畫畫掙零花錢，我還以爲是興趣班呢。”
傍晚下了一場雨。
陽臺的窗不知被誰推開了一條縫，最上面那一摞線稿泡得發軟，墨線暈成了一團團黑霧。
我拎着溼透的紙進屋，陸知衡正坐在沙發上給宋安寧剝橘子，白色的橘絡一根根撕得乾乾淨淨。
五年了，他連一個橘子都沒給我剝過。
“陽臺的窗誰開的？”
宋安寧縮了縮肩膀。
“我嫌悶，就開了一小會兒，嫂子對不起嘛。”
陸知衡把一瓣橘子塞進她手裏，皺眉看我。
“幾張畫而已，重畫就是了，你兇甚麼？”
“這是我一個月的工作量。”
“你那點稿費，我一臺手術就掙回來了。”
他從錢包裏抽出幾張紅票子，拍在茶几上。
“夠不夠？不夠再說。”
宋安寧捂着嘴笑：“嫂子快收着，知衡哥最大方了。”
那幾張錢原樣留在茶几上，我抱着溼紙回了臥室。
夜裏一點，我被一陣心悸疼醒。
胸口像壓了一牀浸水的棉被，喘一口氣要分三次。
我摸到牀頭的藥，乾嚥下一片，側着身子等它過去。
枕邊陸知衡的手機震了起來。
“知衡哥，我心跳好快，好害怕。”
他幾乎是立刻坐起身，抓起聽診器出了門，拖鞋都穿反了。
隔着一堵牆，我聽見他壓低的嗓音。
“別怕，我數着呢，八十二，很正常。”
“我就在這兒，你睡。”
那一夜他再沒回來。
我捂着心口數自己的心跳，數到天亮，亂得怎麼也數不清。
週日上午，宋懷山打來電話。
“小姜啊，安寧這孩子打小身子弱，這幾天辛苦你了。”
“宋老師客氣。”
“知衡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他讀書那幾年的學費，都是我掏的。”
老人嘆了口氣，話說得又慢又穩。
“你們還年輕，往後日子長着呢，這一回就讓讓她。”
我握着電話，看着陽臺上那堆晾不幹的紙。
“宋老師，我也在等手術。”
“我聽知衡說了，焦慮引起的早搏，養養就好。”
“你年輕，扛得住。”
那天晚上，陸知衡抱了牀被子去客廳。
“安寧明天住院，今晚我守在外頭，她夜裏不穩。”
十一點，我的心口又疼了起來。
這回比昨夜更狠，左邊胳膊一路麻到指尖，冷汗把睡衣貼在了背上。
我給他發了條微信。
“我心口疼，你進來看一眼。”
客廳裏，他的手機叮了一聲。
拖鞋聲響了，到臥室門口停了一秒，轉身去了廚房。
飲水機咕咚一聲，腳步又折回次臥。
“安寧，起來喝口溫水再睡。”
過了很久，我的手機才亮了一下。
“喫片藥，睡吧，別學人家裝病。”
從客廳到臥室，不過十步路。
可他走了五年，也沒走到我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