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反應慢，從小就慢。
小學被同桌罵哭，放學到家纔想起來該還嘴。
別人拍合照喊茄子，快門咔嚓完了，我嘴才張開。
十幾年的照片裏，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我永遠是半張着嘴的傻樣。
所有人都嫌我蠢。
直到他出現。
他不嫌我回消息慢，反而每條後面都加一句"不急，想好了再回"。
他不嫌我理解幽默慢，反而每次講完笑話都耐心盯着我，等我噗地笑出來纔跟着笑。
他在我的每張傻照下面都評論：來不及笑的樣子最可愛。
我以爲我們會慢悠悠的過完一生。
直到他的白月光回了國，說着一口流利的法語。
他喫飯時跟她聊量子糾纏，聊學術期刊，語速越來越快。
我試着插嘴，說了句外行話。
他筷子頓了一下："你要是跟不上就先喫，別打斷。"
回家路上我一直沒說話。
他覺得我在生氣。
不是的。是我在慢慢消化那句別打斷。
他以前說過，我每一句遲到的話他都願意等。
可現在他連一句都等不了了。
這樣也挺好的。
我們兩個只是錯了位的時鐘，而現在我要回到屬於自己的時區了。
......
“你要是還要擺出這副半死不活的表情，就自己打車回去。”
裴晏如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帶着不加掩飾的煩躁。
我坐在後排，手指緊緊摳着真皮座椅的邊緣。
腦海裏還在循環播放着餐廳裏他那句刺耳的“別打斷”。
我是個反應很慢的人。
痛覺神經好像總是比別人長了一截。
別人被刺一刀，立刻就會尖叫流血。
我卻要等上大半天，纔會感覺到皮肉撕裂的痛楚。
現在，那種痛感終於順着血液爬到了心臟。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擺臉色。
我想解釋，我只是還在思考怎麼回應他之前的話。
可是我的聲帶還沒來得及震動。
副駕駛上的鐘嘉音就轉過頭，輕笑了一聲。
“晏如，你別這麼兇嘛。微吟姐平時就不怎麼說話，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用一種極快的、連珠炮般的語速說道。
“再說了，剛纔在飯局上聊得太專業，也難怪微吟姐插不上嘴。是我不好，光顧着跟你敘舊了。”
裴晏如打着方向盤，踩下油門的動作很急。
“跟你沒關係，嘉音。是她自己總喜歡掃興。”
我看着後視鏡裏裴晏如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曾經裝滿了對我的耐心，現在卻只有嫌棄。
我試圖組織語言反擊。
我說：“我不是......”
“行了，前面路口有點堵，你幫我看一下導航。”裴晏如直接打斷了我，側頭看向鍾嘉音。
鍾嘉音立刻熟練地在屏幕上滑動手指。
“左拐上高架，可以避開擁堵路段。晏如，你這臺車的系統該升級了，反應有點遲鈍啊。”
她說話的時候，還故意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那個“遲鈍”，不知道是在說車，還是在說我。
裴晏如輕笑了一下，嗓音瞬間柔和下來。
“是該換了。明天你陪我去看看新車？你的眼光一向精準。”
“沒問題，不過我的諮詢費可是很高的。”鍾嘉音笑得花枝亂顫。
我默默地閉上了嘴。
將已經滑到嘴邊的那句“我不是故意掃興”嚥了回去。
反正他也聽不見，或者說，不想聽。
車子一路疾馳，穩穩停在地下車庫。
裴晏如熄了火，直接推門下車，繞到後備箱去幫鍾嘉音拿行李。
對，行李。
鍾嘉音回國沒有去訂酒店，裴晏如主動提出讓她住在我們家裏。
我動作慢吞吞地解開安全帶。
等我推開車門站穩時，他們兩個人已經並肩走到了電梯口。
裴晏如手裏推着那個銀色的巨大行李箱。
鍾嘉音踩着高跟鞋，正在興致勃勃地跟他聊着巴黎的房價。
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我跟在他們身後，保持着五步的距離。
電梯門開了，他們走進去。
裴晏如伸手按下樓層鍵，指尖剛要按向關門鍵。
他終於在鏡子的反光裏看到了還站在外面的我。
他眉頭微皺，語氣裏滿是不耐。
“沈微吟，你還在那裏磨蹭甚麼？需要八抬大轎請你進來嗎？”
我抬起腳，慢慢走進去。
剛站定，電梯門就在我身後迅速合上。
“微吟姐，你走路怎麼連個聲兒都沒有，嚇我一跳。”鍾嘉音拍了拍胸口。
“習慣就好。”裴晏如冷冷地接了一句，“她幹甚麼都像是在夢遊。”
電梯到達頂層。
輸入密碼的時候，裴晏如的手指飛快地按着那串數字。
滴滴滴滴，門鎖彈開。
他推門進去，順手從鞋櫃裏拿出一雙嶄新的女士拖鞋，放在鍾嘉音腳下。
那是我上週花了很久時間，精心挑選，準備留着招待客人的。
我跟在最後面，關上門。
彎腰去拿我自己的拖鞋。
卻發現我的位置被鍾嘉音那雙尖頭高跟鞋佔了。
我站在玄關，看着他們走進客廳。
鍾嘉音四處打量着房子的裝修。
“晏如，這軟裝風格也太沉悶了吧？一點都不像你的品味。”
她走到落地窗前，指着我養了三年的那盆綠植。
“這種老氣橫秋的植物趕緊扔了吧，我明天讓人送幾盆弗洛伊德玫瑰過來，提提氣。”
那是裴晏如第一次向我求婚時，我們一起種下的。
他說，我們的感情就像這盆植物，慢慢長，長長久久。
我轉頭看向裴晏如。
我以爲他會拒絕。
結果裴晏如只是隨意地扯下領帶，扔在沙發上。
“隨你，你看着順眼就行。”
我終於把換下來的鞋擺好，慢慢走到客廳中央。
看着裴晏如，一字一句地說：“那是我養的。”
裴晏如倒水的動作停住了。
他轉過身，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一盆破草而已，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他把水杯重重地磕在玻璃茶几上。
“鍾嘉音，你要是覺得不方便，今晚就搬去住酒店吧，省得看別人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