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在川渝孤兒院長大，是出了名的耍起型人格。
考砸了，我睡覺；捱罵了，我乾飯；
天塌下來了，我先找桌子打兩圈牌。
十八歲時被認回豪門，假千金正在練琴。
她揉着手腕笑：“姐姐，我每天練八小時，你不會嫌吵吧？”
我拖箱子轉身：“嫌，給我換棟樓。”
晚飯，她替爸爸夾菜，替媽媽盛湯，
又說幫哥哥熬夜整理了三天文件。
爸爸皺眉：“看看妹妹，再看看你。”
我抬頭：“她黑眼圈確實重。”
哥哥摔下筷子：“你就沒點羞恥心？”
“有，你們盯到我，我都不好意思添飯。”
月底檢查功課，妹妹抱來厚厚的筆記，我遞上白紙。
爸爸氣笑：“你回來就是養老的？”
“十八歲才接回來，再不養就晚了。”
哥哥冷笑：“你就沒點上進心？”
媽媽翻開妹妹的筆記，說從來沒操心過妹妹學習，
叫我學學甚麼叫努力。
假千金神色一僵。
第一頁：努力。
第二頁：堅持。
剩下全空白。
......
“姐姐，你是不是誤會了甚麼。”
沈芷音立刻紅了眼眶。
她把那本厚厚的筆記本抱進懷裏，手背上的青筋都露了出來。
林婉清立刻心疼地走過去。
她拿出手帕，動作極其輕柔地替沈芷音擦眼角。
“窈窈剛回來，你哭甚麼，有話好好說。”
媽媽的聲音很溫和，像在哄一個三歲的孩子。
沈嘉樹也嘆了口氣，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
他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語氣充滿了長輩的包容。
“就是，一家人，別動不動就委屈。窈窈也不是故意挑刺的。”
沈芷音吸了吸鼻子。
“這本子是我今天剛買的。”
“我原本是想，姐姐剛從孤兒院回來，肯定有很多不適應的地方。”
“我想每天記錄一句鼓勵姐姐的話，等寫滿了再送給姐姐。”
她抬起頭，眼神真誠又無辜。
“第一頁的努力，是希望姐姐別放棄自己。”
“第二頁的堅持，是想告訴姐姐，有我們在，甚麼困難都能熬過去。”
她說着，眼淚吧嗒一下掉在光潔的地板上。
“剩下空白的，是我打算每天陪姐姐一起填滿的。”
整個客廳安靜了三秒。
我摳了摳指甲縫裏的倒刺。
這倒刺有點頑固，扯起來隱隱作痛。
沈庭柯走過去，輕輕拍了拍沈芷音的肩膀。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無奈。
“窈窈，我知道你在外頭吃了苦，心裏有怨氣。”
“但音音是好意，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往壞處想。”
沈庭柯的語氣，像是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初中生。
我把那根倒刺生生扯了下來。
指尖冒了一顆小血珠。
“哦。”
我抽了張抽紙，把血珠抹掉。
“那麻煩明天寫一句，早睡早起身體好。”
“我比較喜歡這句。”
我打了個哈欠，站起身。
林婉清看着我吊兒郎當的樣子，眉頭微微蹙起。
“窈窈，女孩子站要有站相，你這樣子，以後出門怎麼交際。”
她說話依然溫言細語，像春風拂面。
但我聽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在川渝孤兒院待了十八年。
那地方的規矩很簡單。
搶飯要快，睡覺要沉。
有院長奶奶巡房的時候，大家就裝乖巧。
沒人管的時候，大家就滿院子瘋跑。
八歲那年，有一對穿着體面的夫妻來****。
我那天特意洗了臉，梳了兩個整齊的麻花辮。
我站在第一排，背誦了一首剛學的古詩。
那對夫妻笑着摸了摸我的頭，誇我很聰明。
然後他們指了指角落裏一個正在安靜畫畫的女孩。
“我們覺得那個孩子更需要保護，就她吧。”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努力表現是沒用的。
十二歲那年，我又遇到了一對夫妻。
這次我學聰明瞭。
我坐在角落裏，安靜地翻着一本破爛的童話書。
他們經過我身邊，看都沒看一眼。
轉身選了一個正熱情地幫阿姨端水掃地的男孩。
那是我第二次知道，裝可憐也是沒用的。
從那以後，我就徹底悟了。
努力不如擺爛，較勁不如打牌。
天大的事，不如喫碗紅油抄手來得痛快。
如今被接回沈家，也是一樣的道理。
我看着眼前這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
加上一個眼帶淚花的假千金。
“媽說得對，我站相不好，那我躺着去。”
我擺了擺手，轉身就往樓上走。
沈嘉樹在背後溫和地喊住我。
“窈窈，你的房間在三樓最東邊。”
“那是以前的客房，我讓你媽添了些新傢俱。”
“音音睡眠淺，不能挪動，你就委屈一下，先住那邊。”
他的語氣充滿了商量，一點也不強硬。
我點點頭。
“行，有牀就行。不過別給我弄太軟的墊子，我腰不好。”
我拖着行李箱，踩着鋪滿厚地毯的樓梯往上走。
背後傳來沈芷音刻意壓低的聲音。
“爸，媽，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林婉清柔聲安慰她。
“別瞎想，你姐姐就是在外面野慣了，還沒收心。”
“等時間長了，她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了。”
我推開三樓客房的門。
房間很大，只是有些空蕩。
牀頭櫃上放着一個精緻的相框。
相片裏，是沈嘉樹、林婉清、沈庭柯和沈芷音在海邊度假的合影。
每個人都笑得那麼燦爛。
我想了想，把相框扣在了桌面上。
然後從兜裏摸出手機，打開了歡樂鬥地主。
“搶地主。”
清脆的音效在房間裏迴盪。
沒過一會兒，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張媽端着一個托盤走進來，臉上帶着職業的微笑。
“大小姐，這是太太吩咐給您送來的宵夜。”
一碗燕窩，燉得晶瑩剔透。
張媽把托盤放下，眼神在扣倒的相框上停頓了一秒。
“二小姐今晚熬夜複習，太太正陪着呢。”
“太太說，讓您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帶您去買幾身像樣的衣服。”
我端起燕窩喝了一口。
沒放糖，一股子腥味。
“幫我給媽帶句話。”
“燕窩不如冰粉好喫，下次別燉了。”
張媽愣了一下，隨即溫和地點頭。
“好的，大小姐。我會轉達。”
她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門。
我靠在牀頭，看着手機屏幕上閃爍的連勝標誌。
牌運不錯。
至於其他的，隨緣吧。
“王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