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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產期已經過了五天，孩子還是沒動靜，丈夫的女兄弟陶枝說要幫我催一催。
她抱來一牀大紅喜被，緞面繡着鴛鴦。
“老家的規矩，拋一拋就下來了，一拋金，二拋銀，三拋狀元郎，拋得越高，孩子命越貴。”
我笑着說不用了，孕晚期不能劇烈運動，醫生交代過。
陶枝把被角抖開：“這算甚麼劇烈，我們村都這麼拋。”
她招呼了一聲，四個人就上了牀：她拽頭一個角，竹馬陸則言拽第二個，我親哥蘇晏舟拽第三個，丈夫裴知遠拽第四個。
我抓住牀欄，指甲刮出一聲響，被我哥掰開了。
“一。”
被子離了地，我被兜到半空，肚子裏的孩子猛地一沉，我嚇得尖叫了一聲：
四周笑成一片：“聽，這產婦中氣真足。”
“二。”
我疼得渾身發抖，死死抓住被角，聲音帶着抖：
“不行了，我肚子疼。”
陶枝笑着應：“疼就對了，疼就是要生了。”
“三。”
四個人同時往上送，這一下最高。
落下來時被子喫不住力，我從側面翻出去，後腰撞在牀沿。
咚的一聲。
屋裏靜了一秒。
陶枝先笑了，說哎喲，這是孩子急着出來，自己先蹦了一個。
我拼命想坐起來，卻連求救都說不出口。
直到我徹底不動，他們才終於鬆手。
陶枝小聲問：“她是不是生氣了？”
裴知遠沉下臉。
“又鬧脾氣。”
“馬上要生了，讓她自己冷靜吧。”
半小時後。
裴知遠終於不耐煩地推門進來：
“蘇晏清，預產期都過了，這孩子到底生不生了！”
我飄在半空，怔怔望着他。
產房怕是進不去了。
改成太平間吧。
......
半小時後，四個人一起回來了。
裴知遠走在最前面，手機還貼在耳邊。
“併購方案今晚發我。”
“董事會那邊不用解釋，我只看結果。”
電話掛斷，他抬眼看見我還躺在地上，眉心輕輕一擰。
“蘇晏清。”
沒有人回答。
他摘下領口的藍牙耳機，扯松領帶。
“鬧脾氣也別躺地上鬧，起來，彆着涼了。”
陶枝從他身後走進來，手機還舉在手裏。
她是裴氏集團副總裁，也是陪裴知遠從創業期走到今天的人。
集團裏的人都知道，裴總不肯喝的酒，陶副總敢替他擋。
裴總談不下來的合同，陶副總能追到對方家門口。
“嫂子，差不多得了。”
陶枝把鏡頭對準我。
“裴總爲了回來哄你，把跨國會議都提前結束了。”
“這待遇放公司裏，董事會都得羨慕。”
陸則言抬手壓下她的手機。
“別拍了。”
他是盛恆律師事務所高級合夥人，也是裴氏的常年法律顧問。
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連袖釦的位置都左右對稱。
剛纔拋被子時，他也是這副斯文模樣。
沒大笑，沒起鬨。
可我抓住他袖口求他停下時，他還是把我的手推了回去。
蘇晏舟最後進門。
他是我親哥，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課堂上講的是倫理、邊界和人的尊嚴。
剛纔卻是他一根根掰開了我抓住牀欄的手指。
“晏清。”
他敲了兩下門。
“我明早還有課，你別鬧太久。”
裴知遠走到我面前，俯身將我抱起來。
我的頭軟軟垂下。
他下意識托住我的後頸。
“別亂動。”
“真摔着了，我可不管。”
嘴上說着不管，動作卻很穩。
他把我放到牀上，脫掉我的拖鞋，又拿枕頭墊在我腰後。
我飄在牀邊看着他。
裴知遠一直很會照顧我。
六年前，我第一次流產。
凌晨四點，我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裏，手機沒電，誰也沒告訴。
病房門打開時，他肩上全是雪。
那時候，我們只見過四次。
他走過來，把大衣蓋在我的腿上。
我問他怎麼找來的。
他說：
“你哥說你最近總來這家醫院。”
“我把每一層都找了一遍。”
所有人都勸我想開。
說孩子還會再有。
只有他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你可以難過。”
“下一次，我從建檔陪到生產，一次不落。”
我就是從這句話開始愛他的。
後來，他真的一次都沒落下。
七次產檢，每次提前半小時到。
我不喫香菜，他記在備忘錄第一行。
我孕晚期腿抽筋，他半夜爬起來替我按，一按就是半個小時。
他記得我的所有習慣。
也因此篤定，不管發生甚麼，我最後都會原諒他。
裴知遠替我蓋好薄毯。
“給你十分鐘。”
“十分鐘後起來喫飯。”
他低頭碰了碰我的額角。
聲音裏甚至帶着一點縱容。
“氣大傷身。”
“你不心疼自己，也心疼一下孩子。”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沒有發現，他親吻的那塊皮膚，已經沒有半點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