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不解答道,“只長樂大長公主的嫡女衡陽郡主與我相熟”。
長樂大長公主李培思是先帝最小的妹妹,與先帝一母所出,先帝在時最得聖寵。
後來李琅鈺即位她就成了長樂大長公主,地位更加超然,與鍾家最小的兒子鍾豐珩相戀,尚公主不可任實職,鍾豐珩依然甘之如飴,爲長樂放棄入朝爲官,任一虛職,生兩子一女。
鍾家世代爲將,加上鍾家老太爺南平百越北定烏桓,戰功赫赫,鍾家在朝中的地位一直穩如磐石。
鍾家這一輩只得鍾同璧一個女兒,一出生就封了衡陽郡主,全家上下都極盡所能地寵,同璧從小就是被父母兄長叔伯捧在手心呵護着長大的。
與旁的女兒不同,從小就習武騎馬,嬌憨直爽極爲好動。人又長得明媚非常,長街之上策馬而過擄走京裏一半公子的心。
“哦……她嗎,那你今天可能會見到她了,好好遮掩一下別被認出來,今兒宮裏有個宴席,你扮作太監隨我一同進宮。 ”
“督主,同璧長我三歲,可曾聽說她有婚配?”
“你倒是關心她,她今年初才嫁給馮國公曹子慕”,汪如晦說話間一直一臉無聊地把玩手裏的珠子,提到曹子慕也沒甚麼反應。
最後還是嫁給他了啊,曹子慕從小就文弱,小時候打架甚至沒贏過同璧,永遠被同璧按在地上揍,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最愛跟在同璧身後跑,被欺負得灰頭土臉也樂在其中,但同璧一直看不上他鼻涕蟲似地柔弱樣子,膩煩得很。
後來馮國公病逝,子慕繼承馮國公位,成了鄴京城裏最年輕的國公爺。雖然他繼承爵位後已有了些馮國公的風範,成了個光風霽月似的皎皎公子,同璧仍是不以爲然,江昭現在還能憶起她說這話時的表情,明媚如月季一般的笑容,有幾分促狹又有幾分羞澀,
“就曹子慕那樣的鼻涕蟲,還能成了芝蘭玉樹不成?可見是換面子不換裏子,肯定都是裝的。”
又惱煩地低下頭,
”可我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他……京城裏沒一個我喜歡的,但母親屬意他……”
一顰一笑皆是少女心事,江昭不禁有些羨慕,這樣純粹的笑她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有,她發自內心地喜歡同璧,那樣的女孩子,誰能忍住不去對她好呢?
“那小瑜可以先不嫁他,再等等,說不定將來有一天會碰上你真心喜歡的,我們小瑜這麼好,配得上天下最好的男子呀”,小瑜是同璧的小字,江昭也發出一個真心的笑容來。
江昭從記憶中回過神來,不知汪如晦甚麼時候已停了手裏的動作,用探尋的目光盯着她看,“怎麼,想起以前的事了?懷念嗎。”
“現在也很好”, 現在更好,江昭轉頭對上汪如晦幽深目光,灰綠色的眸子中有微光閃動。
這次竟然是汪如晦先挪開視線,“那你準備吧,我先走了。”
“好,督主慢走”,江昭看着汪如晦的背影,挑了挑眉,她一向對自己美貌有清晰認知。
拿出僞裝用的工具塗抹粘貼填充一番後,鏡子中的江昭已成了個相貌普通的瘦弱男子,她隱隱有幾分期待,“終於能見到同璧了。”
晚上的皇城燈火通明,太和殿人來人往,年關將近,明德帝請了所有正五品以上的官員攜一名家眷來此參加宴席——汪如晦沒有家眷只有江昭。
江昭低着頭跟在汪如晦身後進了大殿,悄悄環視四周,朝臣紛紛向汪如晦看過來,有人眼中流露出憎惡不屑,這閹人如何那般春風得意?平白惹人心煩。
但更多地則表情諂媚些,上來問好,汪如晦遊刃有餘露出一貫假笑應付對方。
發現曾經來過家中見過面的朝臣也完全注意不到自己後,江昭那顆惴惴不安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中,長舒一口氣,開始四處亂看,這時一個身着赤羅青緣,腰中佩着銀鈒花的男子走到汪如晦面前和他寒暄,看衣服制式是個五品官員。
覺得聲音耳熟,她微微抬頭想看清這人是誰,端方雅正丰神俊朗,舉手投足都足夠落落大方,但江昭後心一涼,這人她認得,不僅認得,還很熟。
從前江昭經常偷偷從家中溜出去城中各大書屋找家中沒有的書,南大街有一家尚儒書店內藏甚多奇書孤本,江昭最常去那。
尚儒書店位置十分隱蔽,能找到的人不多,因此江昭能呆上一天不被打擾,這樣的機會不常有,是難得的安逸時光。
有位眉目疏朗的少年郎似乎也常去那裏,有次兩人同時抓住一本書又同時放開,雖然她後來懷疑過是對方故意,但無妨,左右最後兩人認識了還漸漸熟絡起來,不過心照不宣地沒有互通姓名——她想自己將來定是要入宮的,就不耽誤別人了。
坐而論道難免生些知己心緒,那麼多事觀點都相似更加相談甚歡,這個人是她灰暗歲月中除了鍾同璧以外的另一束光,艱難乏味的少年時光多虧此人的陪伴,讓她不至於真的那麼悽悽慘慘孤獨到底。
只是這人雖然談吐不凡,舉手投足之間可見教養,但穿着十分樸素,而且她也從沒聽過這樣一個人,因此只以爲他是低階文官家的公子或是未第秀才,從沒想過能在這裏見到他。
這種感覺當真奇妙,少時不知名字的舊友,如今以這種身份相見,未免荒誕。
江昭趕忙把頭低下生怕對方認出她來,汪如晦也察覺到她的動作,他不着痕跡地擋在江昭身前,加快速度敷衍了對方兩句將人打發走了。
繞至人少處,汪如晦狀似無意的打量手中的酒杯,“剛纔那人認識你?”
“見過,但我不知他的身份,他怎麼會出現在這,他是誰?”
“中書省左司郎中楚映江”,汪如晦抿了一口酒。
“中書省的正五品,這麼年輕?”這人只比他略長几歲,二十出頭而已,一般人這時候纔剛剛從科舉中冒頭,絕不會被放在這種重要位置。
但江昭又念一遍對方名字後驀地抬頭,“等等,你說他姓楚……”
“沒錯,楚連科的小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