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楚映江

中書省平章政事楚連科,並非出自任何門閥世家,只是個普通鄉下教書先生的兒子。

父親爲他取名連科,連連登科之意,而楚連科也真的不負父望,連中三元,一路做到了如今中書省二把手的位置,他與其他身居高位的人不同,從未聽說與誰結黨,在朝中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但也未聽說與誰交惡,因此大家都默認他是個絕對中立的孤臣。

長女楚慎姝入宮爲妃,長子楚懷玉比江昭兄長張詠思大六歲,是他那一年科舉的探花,次子卻一直神隱,很少出門,也未聽說有甚麼功名,原來她竟然陰差陽錯結識楚家次子?

“難怪,他參加科舉了嗎,還是他爹直接把他塞進中書省的?”

“考了,楚連科那老頭子怎麼會給人抓住把柄,去年得了二甲第一”。

鄴朝的科舉考試分爲三級,第一級院試,參加考試的人統稱爲童生,考試範圍是州縣,過了這個考試的人就叫秀才。秀才才能去參加更高級別的考試,也就是鄉試,三年一次,過關叫舉人,獲第一名的叫解元。接下來要考的叫會試。朝廷在所有參加考試的人中間挑選幾百人——貢生,第一名是“會元”。通過會試的人接下來會參加殿試。考試的方式是皇帝提問,由於皇帝不上朝,近幾年都是由左右丞相主持,根據考生的表現劃分檔次,共有三甲。一甲三個人,叫“進士及第”,分別是狀元、榜眼、探花;二甲若干人,叫“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人,叫“賜同進士出身”。

因此楚映江二甲第一是在殿試中得了第四,這功名雖比不上他親爹的,但憑着江昭對他的瞭解——這人平時不看那些考試專用教材四書五經,能得這個成績已經非常不錯了。

“原是我在西廠呆太久消息閉塞了”,她真的該出來轉轉了。

時辰到,夜宴開始,江昭隨着汪如晦回到座位上,低着頭站在汪如晦身後爲他斟酒,順便到處偷偷瞟想找到鍾同璧。

環視一圈,果然看到鍾同璧隨一清瘦男子一同落座——想必就是曹子慕了,兩年未見,同璧出落得更美了,光豔逼人,但即便如此曹子慕在她身邊也不顯遜色,曹子慕長得像幅水墨畫,舉手投足都有魏晉風骨,他們倆在一處倒真有幾分天造地設的意思。

皇帝身旁坐的是一箇中年美婦,江昭眯了眼細細數了一下對方頭上的花釵,有九樹,兩博鬢插的鈿也是九個,身上青色爲底的翟衣用銀線繡着翟鳥,黃紗中單,用金色縠鑲袖口及衣襟邊——想必是吳貴妃。

她腰間着玉帶佩綬,十分雍容華貴,眼波流轉之間盡是媚色,皇上今日只帶了她一人前來,足可看出她無上榮寵。

再往下看,上首位置坐着的是個眼神瘋狂的中年女子,看長相和座位應當是長樂大長公主——她同自己女兒一般有着圓杏眼青疏眉,但輪廓比同璧硬朗些,眼尾也略略上挑,看着就不太好相與的樣子。

江昭這一瞟,正好看到她暗暗地瞪了萬貞兒一眼,正巧她今天穿了件梅紅色的衣衫,與吳貴妃十分“相得益彰”,江昭收回眼神,感嘆一句,“真是暗波湧動呢”。

又看楚映江,依然是從前眉目疏朗的樣子,他看上去總是穩重大方的——他家的人皆是如此,楚映江只是獨自飲酒,不時與身旁的大臣說笑幾句。

楚懷玉今天卻與他不同,他有些緊張,江昭順着他視線看去,他好像在偷偷瞥鍾同璧,今天他也穿了一身白——與曹子慕相似,只是不像曹子慕那樣濯濯如柳,江昭心中微嘆,少年愛意讓人盲目,連一貫稟禮持重的楚懷玉都能做出東施效顰的事來,真是奇妙。

“看甚麼呢”,汪如晦的聲音沁了一絲涼意,“怎麼,本督不好看嗎,你這小太監,跟着主人出來心思不在主人身上,盡胡亂瞟。”

“督主……督主當然好看了,只是從前沒怎麼見過世面,今天忽然看見這麼多人激動了些,故而怠慢了督主,督主恕罪”,江昭趕忙給汪如晦倒酒,以撫平這人子虛烏有的怒氣。

”哦,這是嫌整日對着我膩了,唉”,汪如晦的口氣有一絲幽怨,“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帶小江昭出來了,人家都說女大不中留,果真如此。”

“督主別,督主我真的做錯了,這滿殿的人連您的裙邊都比不上,我這是平日裏見慣了您的風姿,一時見到這麼多醜人,有些不適應,因此多看了幾眼,您別生氣,我再也不看了,今晚我都盯着您。”

求求您別像個怨婦一樣說話了,我好怕,後半句江昭只敢留在心裏。

但她也不算撒謊,雖然太和殿美人云集,但顯然汪如晦纔是其中最出衆的那個,他面容瑰麗姿容卓絕,完全擔得起“巖巖若孤松獨立,頹唐如峻山將崩”。

不像旁人,他的坐姿從來沒端正過,外衣都只鬆鬆垮垮地繫了根帶子,但舉手投足之間自有風骨天成。

“哼,這還差不多”,

尾音上揚,江昭心想,太監是不是都愛這樣陰陽怪氣地講話?

“督主,段楚楚今天沒來?”好歹也是郡主,應當在被邀之列。

“她家老頭子一直稱病不出,她自然也不用到場。”

“嗯,他們父女性格倒是一脈相承的孤僻”,還好她沒來,否則自己要躲着的人就又多一個。

說是宴席,但因着明德帝在的緣故,氣氛並不十分輕鬆,她在這裏站得難受,就求了汪如晦說要出去走走。

退到院內,雪已停了。

她走至沒人的地方,看見雪松鬆軟軟,就上去踩了兩腳,正玩得不亦樂乎時,忽而察覺到身後有人,“誰在哪兒?出來”。

從旁邊的假山處走出一男子,原來是楚映江,他怎麼在這?

“奴才不知大人在此,多有冒犯,先行告退了”,刻意壓低聲音不讓對方聽出來自己是誰,她不想惹麻煩,打算抓緊離開,卻被擋住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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