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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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哥哥分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把透析的管子往肉裏扎。

爲了治我的尿毒症,家裏的房子賣了,哥哥的婚房也沒了。

那個談了七年的嫂子,終於還是因爲彩禮問題,跟哥哥提了分手。

飯桌上,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爸爸抽着旱菸,一言不發。

媽媽抹着眼淚,把那盤唯一的紅燒肉推到我面前。

“喫吧,多喫點身體好。”

哥哥突然把筷子摔了。

“喫喫喫!全家的錢都給她吃了!這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

“爲了救她,全家都要去喝西北風嗎?她是個無底洞,填不滿的!”

媽媽給了哥哥一巴掌,兩人抱頭痛哭。

我嚼着那塊紅燒肉,嘴裏全是苦澀的腥味。

哥哥說得對,我是個無底洞。

但我可以自己封上這個口。

哥,我省下的錢你能娶嫂子了。

......

那塊紅燒肉在嘴裏化開,肥膩感滑下喉嚨,激起一陣反胃。

但我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它吞了下去。

這是媽媽特意爲我做的,也是這個家現在唯一能見到的葷腥。

房門“砰”的一聲,震得碗筷顫抖。

哥哥走了。

屋裏一片寂靜,只有舊防盜門發出吱呀聲。

媽媽正在收拾桌上的殘局,手裏的抹布機械地擦着那塊早就乾淨的桌角。

“嘶——”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剛纔哥哥摔碗,碎片劃破了她的手背。

血珠冒出,滴在白抹布上,紅得刺眼。

但她好像感覺不到疼,只是愣愣地看着那滴血暈開。

“媽,你的手......”

我下意識想去拿創可貼。

“沒事,不疼。”

媽媽把手背在身後,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把那盤只動了一塊的紅燒肉全撥到了我碗裏。

“容容,喫。多喫點身體好,纔有力氣透析。”

她自己端起那碗涼透了的白粥,就着一碟鹹菜疙瘩,大口往嘴裏灌。

吞嚥聲在寂靜中格外響亮,每一下都讓我心頭一緊。

“媽,我喫飽了,回屋了。”

我低着頭,不敢看她那雙渾濁的眼睛,快步鑽進那個不足五平米的小隔間。

關上門,我整個人順着門板滑落,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胃裏一陣翻湧,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出聲。

這一口肉,是爸媽從牙縫裏省下來給我補身體的。

我顫抖着手,從牀板最裏面的縫隙裏,摳出了一張磨得發白的銀行卡。

藉着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我輕輕摩挲着卡面凸起的數字。

這裏面,有我偷偷停掉透析省下的醫藥費,還有我沒日沒夜做手工攢下的一點錢。

雖然不多,但加上那份明天生效的意外險賠償金,剛好夠哥哥那邊的彩禮數。

三十萬。

一條命換三十萬,這筆買賣,划算。

我是個廢人,是個無底洞,哥哥說得沒錯。

但我這個無底洞,今晚就要自己封上了。

陽臺上傳來壓抑的說話聲。

我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大姐,我是桂芬啊......”

“那個,能不能再借兩千塊錢?”

“容容明天的透析費還沒着落......”

“......我知道你們也不容易,但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也想過去賣X,可人家說我不合格......”

“......好,好,打擾了。”

電話掛斷了。

接着是一陣壓抑、斷續的嗚咽。

我咬住自己的手背,直到嚐到了血腥味。

夠了,真的夠了。

不能再拖累他們了。

我拿出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通訊錄裏,那個備註着“嫂子”的號碼,我已經看了無數遍。

手指顫抖着編輯了一條短信:

“曉雅姐,我是容容。哥湊到錢了,你別急着走。”

“明天......明天家裏就有錢了。”

發送成功。

不到一分鐘,手機震動了一下。

“湊到錢?除非天上掉錢下來!”

“宋羽容,你別再替你哥騙我了!”

“你們家那個爛攤子,誰沾上誰倒黴!”

“除非有奇蹟,否則我絕不回頭!”

字字誅心。

我看着那行字,扯出一絲苦笑。

曉雅姐,你放心。

天上不會掉錢,但命會換錢。

奇蹟,明天就有了。

客廳裏又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我把門拉開一條縫。

昏黃的燈光下,媽媽正跪在地上,把衣櫃最底層的那個舊鐵盒掏了出來。

她顫抖着手,打開一層層手絹,露出一枚有些變形的金戒指。

那是她當年的嫁妝,也是她身上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

她拿着戒指在衣服上反覆擦拭,眼淚掉落在金子上。

我輕輕合上門,背靠着牆,眼淚無聲地流進嘴裏。

媽,別賣了。

那是你最後的念想了。

這錢,女兒給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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