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成婚十年,裴懷瑾變心了。

他愛上了天真爛漫的蠻奴公主,不顧國仇家恨,非要娶她做平妻。

“玉珍懷孕了。”

他坦然道。

“你不能生,我自然要找人替你分擔。”

“玉珍雖有蠻奴血脈,自幼卻在京城長大。陛下有意安撫北境舊部,選她和親,再合適不過。”

皆大歡喜的結局。

我本該笑的,眼淚先一步落下。

當年我父兄戰死疆場,全家三十六人皆被蠻奴屠戮。

他們仍嫌不夠,竟用滿城人命逼我和親。

出嫁的花轎停在城樓。

裴懷瑾策馬揚鞭,一箭射下使者頭顱。

“沈家滿門忠烈,豈能以孤女和親辱沒氣節?我願赴北境,不破蠻奴誓不還!”

如今他得勝歸來,封侯拜相,皇帝問他想要甚麼賞賜。

他用滿身軍功,換了公主出嫁。

十年情誼淪爲笑柄,所有人都認爲我會忍。

無人知曉,我也有一道領兵出征的聖旨。

次日,我拋下和離書,以女將身份孤身北上。

聽說裴懷瑾當場瘋了,拋下新娘子跑斷三匹馬,只爲求我回頭。

1.

皇后第三次罰我跪規矩時。

我終於鬆口,接下了那道賜婚旨意。

“這便對了。”

她滿意點頭,目光落在我血跡斑斑的雙腿時。

又滋生了些憐憫。

“侯夫人,莫怪本宮欺負你,世間哪個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

“懷瑾對你夠好了,他是天子近臣,手握虎符,以他如今權勢,別說蠻奴公主了,就是本宮的女兒,也未必配得上他。”

“你享了十年獨寵,該知足了。身爲正妻,要有容人的雅量。”

滿殿寂靜,落針可聞。

皇后的敲打併非沒有道理。

就在三月前,頒旨的太監剛下馬。

公主府就傳來了遇刺的噩耗。

我S人從不失手。

若非裴懷瑾以命相護,我又顧念那點夫妻情誼。

玉珍此刻早已是一具死屍。

“瘋子。”

這是裴懷瑾對我的評價。

他狠狠扇了我一耳光,折斷了那柄曾是他親手製作的短弓。

玉珍染血的裙襬在眼前翻飛。

裴懷瑾抱着她,急匆匆的去找太醫。

“倘若玉珍有事,我定要將你千刀萬剮!”

漫天飛雪,我僅着單衣,跪在祠堂反省。

落下眼淚結成冰霜。

我怎麼也想不通,曾經意氣風發,願爲我對抗蠻奴鐵騎的少年,爲何會變成這副模樣。

心臟痛到麻木。

我突然覺得自己糟糕透了。

相伴十年的夫君愛上了我的S父仇人。

這對我而言,不僅是羞辱,更是靈魂的閹割。

推倒燭臺那刻。

我直視滔天火光,意識前所未有的清醒。

沈氏寧折不彎。

我無法左右裴懷瑾真心,阻擋不了皇帝聖旨,喚醒不了麻木的王朝,但我能夠決定自己的命運。

要我眼睜睜的看着蠻奴入府,同我姐妹相稱。

還不如死了乾淨!

烈焰熊熊燃燒。

我聽見了下人們焦急的呼喊。

“祠堂走水了!”

“侯爺,您別往火場闖,這是要送命的呀!”

彌留之際,裴懷瑾踹開大門,跌跌撞撞的朝我跑來。

“文英!”

他歇斯底里的大喊,無視墜落的房梁,忘掉君子風度,瘋了似的找我。

我沒躲,站在原地看他崩潰,直到被拽出祠堂時,才冷漠道。

“我死了不是更合你意嗎?”

裴懷瑾的臉色陡然變得蒼白。

他哆嗦着脣,看着我腫脹的側臉。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後只化成了句。

“對不起,文英。”

冷風蕭瑟,幾滴滾燙的淚滴落在我掌心。

裴懷瑾紅着眼眶,痛苦萬分。

“我的確對玉珍有情。”

“即便如此,我們的十年,也並非作假。”

他哀求的望着我。

“看在我也爲你付出很多的份上,各退一步,行嗎?”

“你給玉珍平妻名分,婚後我送她去郊外,每月瞧她兩回,絕不留宿。”

鼻腔一酸。

我心中說不出的失望。

“非得是她嗎?”

“......對。”

裴懷瑾萬分沉痛。

偏偏就得是玉珍。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辜負過你了,不能再辜負文英了。”

我平靜點頭。

在裴懷瑾狂喜前,掏出匕首。

扎進他的胸膛。

血花四濺,我對上裴懷瑾不可置信的目光。

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沈家女兒不和旁人共侍一夫。”

“要麼和離,要麼去死,你自己選吧。”

鬧到最後,裴懷瑾找到了第三個選項。

他把我送進皇后寢宮,以教導規矩爲由,慢慢折斷我的傲骨。

宮中搓磨人的花樣多。

寒冬臘月,我的手泡在冰水漿洗被單,嬤嬤盯着我,只要停下,就得去佛堂抄經。

佛堂的蒲團裏藏着鋼針,經書要用人血寫,抄不完不許睡覺,字跡不工整還要挨板子。

受了幾月教訓,我險些死在宮牆。

回到侯爺府,大紅燈籠高掛,紅綢喜字隨處可見。

“姐姐你回來啦?”

玉珍拿着紙鳶,天真爛漫的笑。

“你來的不是時候,懷瑾把你的院子送給我住了,偏院還在修葺,你只能住下人居咯!”

2.

面對這近乎打臉的挑釁,我沒鬧。

平靜收拾行李,準備搬去客棧。

“姐姐學乖了不少。”

玉珍捧着孕肚,聲音輕飄飄的。

“原本夫君不同意送你學規矩,十年夫妻,情沒了還有恩,他見不得你喫苦。”

話落,玉珍眸中劃過譏誚。

“可誰讓我年輕貌美,肚子爭氣呢。”

“牀上幾滴眼淚,他迷的找不着北,我說甚麼便是甚麼。”

心臟破開大洞。

空落落的漏着風。

“你心心念唸的小將軍,也不過如此呀。”

玉珍指着滿院牡丹。

“京中無人不知,沈夫人獨愛梅,侯爺爲哄她展顏,親手栽了六顆梅樹,日日呵護,從不假於他手。”

如今院中花香瀰漫,紅梅不再,唯有牡丹開的正盛。

“聽說梅樹下葬着你父兄骨灰。”

玉珍幸災樂禍道。

“這等醃臢之物,不該出現在侯府。”

“幾個死人罷了,我扔去亂葬了。你若想要,現在刨屍,興許還能找到些骨頭。”

指甲陷進皮肉,鮮血溢出。

我看着玉珍那張嬌俏的臉,恨意翻江倒海。

“沈文英!”

利劍出鞘。

我聽見了裴懷瑾的怒吼,隨後劍刃被人死死握住。

“是我負你。”裴懷瑾說,“要S要剮,衝我來。”

時至今日他依舊認爲玉珍是無辜的受害者。

我淒涼一笑。

沒了糾纏的念想。

“和離吧。”

我輕聲說。

“當年成婚,你敬告過天地,倘若變心,今生不得好死。”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想離開宅院,回到北境,爲我父兄守陵。”

京城的天四四方方,風中帶着奢靡的氣味。

北境遼闊無垠,我自由了大半生,卻爲了裴懷瑾遠離故土,困在籠中蹉跎歲月。

“別走。”

裴懷瑾變了臉色。

他推開玉珍,不顧還在流血的手,焦急的勾住我的衣袖。

“文英,你氣撒了,人打了,非要我跪下磕頭,你才肯罷休?”

“成婚十年,我事事以你爲先,給沈家爭了追封,爲你要了誥命。能給的我都給了,你就不能退一步,讓玉珍風光大嫁?”

見我不肯低頭。

裴懷瑾怒了。

“娶不成平妻,正妻我也不要了。”

休書折辱似的扔在我臉上。

“你一介孤女,又被夫家休棄。回了北境也不會好過。”

“我太縱容你,把你寵的分不清幾斤幾兩。這世上除了我,誰會對你好?”

“你真該和玉珍學學,她從不惹我生氣,還能給我生兒子。”

“沒點女人樣。”

這話我沒想過會從裴懷瑾口中說出。

明明最開始,是他先鼓勵我學武的。

窗外大雪紛飛。

我在心寒中,恍惚想起了我和裴懷瑾的初遇。

“文英,這是你的童養夫。”

陽春三月,冰雪初融。

生辰時,爹爹帶回了一個俊朗少年。

那時的裴懷瑾遠沒有如今氣派。

他爹在宮變中遭難,全家下昭獄,那年是寒冬,沒等罪行宣判,一家老小全凍死了。

裴懷瑾命大,他與我有過婚約。我爹在御前跪了七天,換回了他的命。

“文英性子野,你多擔待。”

我爹笑着說。

“總歸是要做夫妻的,相處試試,不喜歡也不打緊,還能做兄妹。”

裴懷瑾不語,臉紅到了脖子根。

當晚我在窗邊收到了他做的弓箭。

他寫了幾句酸詩,甚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願君心似我心”

我看不懂,當他是在示好,想着女子都要嫁人,知根知底總是更好些。

他做了我十年跟班,陪我練武射獵,騎馬抓魚,日子平淡,情誼卻深。

直到新帝登基,裴家冤屈洗刷,裴懷瑾赴京科考,誓要高中狀元,風風光光迎我進門。

我爹說,裴懷瑾心腸軟,重感情。

他說會娶我,就一定會做到。

事實果真如此。

離京五年,裴懷瑾連中三元,婉拒皇帝賜婚,上峯招攬,求了聖旨,想娶鎮北將軍的女兒爲妻。

年少時的真心最可貴。

那時我怎麼也想不到。

未來裴懷瑾會在別人牀上。

冷眼看我,接連沒了兩個孩子。

3.

大婚在即,裴懷瑾怕我添晦氣。

命令下人捆住我的手腳關進柴房。

“侯夫人,您請吧。”

管家對我還算客氣,大門上鎖時。

他俯下身,耳語了幾句。

“皇上同意了。”

“明日午時,城郊破廟,會有人接您回北境。”

我輕輕點頭。

看着最後一縷光熄滅在眼前。

正值年關,窗外鞭炮齊鳴。

京城放了整夜的絢爛煙火。

小腹又在隱隱作痛。

半夢半醒間,我又回到了那個煉獄般的夜晚。

北境失守,父兄戰死。

沈氏三十六口人全部死於凌遲。

屠城持續了三天三夜,百姓的哀嚎聲淹沒在蠻奴鐵騎下,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就連河水都是血色的。

阿孃的頭顱被砍下時,我在十里外的裁縫鋪選嫁衣布料。

裴懷瑾說,再過幾日他就要來北境,同我拜堂成親。

我沉浸在夢幻中,回家晚了一刻。

再次抬頭,看見了弟弟高懸在城牆上的屍體。

親人離散,生離死別。

我痛到沒法呼吸,穿過硝煙回到將軍府。

剛進門,便和滿身鮮血的嫂嫂對上了視線。

“文英。”

她流下血淚,懷中孩子摔成肉泥,早沒了呼吸。

“沈氏寧死不降。”

“記着蠻奴的無恥,你活着,就要復仇!”

我含淚答應,剛想收殮屍身。

那羣蠻奴又回來了。

“沈家不是還有個十六歲的女兒?”

“躲哪去了,上頭想嘗她的滋味,找不到唯你是問!”

我屏住呼吸,混在流民中,一路南下逃往京城。

途中幾次遇險,染上瘟疫,要不是裴懷瑾來的快,我早就死了。

我欠他的根本還不清。

他明知前路危機重重,也知蠻奴兇殘。

卻還是孤身北上,只因我還在這。

“你我是夫妻,本該患難與共。”

裴懷瑾說:“無論何時,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

淚水模糊,我趴在他的懷裏大哭一場。

再後來,蠻奴兵臨城下,指名道姓要我和親。

文武百官緘默無言。

誰都知道這是羞辱,但捨棄一個女子的命。

能換來王朝幾年安穩。

這是筆相當划算的買賣。

我認命了,可裴懷瑾不認。

他S了蠻奴使者,自請出徵。

我哭紅了眼睛。

“你瘋了?誰不知道北境是塊燙手山芋,你一個文臣,去那不是送死嗎?”

裴懷瑾垂眸看我,吻像雨點般溫柔。

“我不會死的。”

他輕聲說。

“你還在家中等我,只要有一口氣,我都會爬回來。”

那時的裴懷瑾意氣風發。

滿心滿眼只有我一人。

我真切的愛他。

也期盼着能與他長廂廝守。

可我沒想到,打臉來得這麼快。

裴懷瑾出征第五年,邊關稍稍穩定。

他在城中遇上了賣身葬父的可憐女孩。

裴懷瑾對她一見鍾情。

不惜編造無數謊言,在我眼皮底下偷情。

4.

“玉珍雖有蠻奴血統,生母卻是中原人。她流離失所多年,靠賣唱勉強維生,我想認她做義妹,教她詩書禮儀。”

這個解釋天衣無縫。

我本想拒絕,可裴懷瑾摸着我的肚子,又說。

“就當是爲了我們的孩子祈福。”

彼時我脈相不穩,要回京安胎,對他和玉珍的眉眼官司一無所知。

直到懷胎八月時,我收到裴懷瑾的絕筆家書。

他說北境大敗,自己身中奇毒,臨死之際只想再看我一眼。

我心神打亂,來不及覈實真假,快馬加鞭趕去北境。

途中我幾次感覺小腹絞痛,隱隱聞到了血腥味。

可我不敢停下,生怕與裴懷瑾就此分離。

後來,我在玉珍的牀上抓住了本該病重的裴懷瑾。

“有賊人給我下藥。”

裴懷瑾蒼白解釋道。

“我神智不清,把她認成了你,這才......”

我慘淡一笑。

用盡全身力氣扇了他一耳光。

孩子沒了。

過度的刺激下,我早產生了個死胎。

裴懷瑾愧疚萬分,當晚就把玉珍送走了。

“家書是假的。”

“玉珍偷了我的私印,仿照我的字跡,只是想和你開個玩笑。”

這理由太無力,我又氣又怨。

恨不得把他們千刀萬剮。

裴懷瑾自知犯錯,爲求原諒竟然夜襲蠻奴。

砍下老可汗手臂,告慰我父兄在天之靈。

我終究是割捨不下裴懷瑾。

和好後又懷了孩子。

這次我沒回京,留在北境盯着。

生怕出現第二個玉珍。

一切風平浪靜,當我快要臨盆時。

卻發現府上靜的可怕。

“產婆呢?”

我問管家,“將軍去哪了?”

管家汗流浹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夫人,玉珍小姐難產了,侯爺帶着全城產婆給她接生去了!”

我如遭雷擊,疼痛蔓延四肢百骸。

很快沒了意識。

再次清醒後,我的肚皮上多了一道猙獰的疤。

孩子在我枕邊哭泣。

裴懷瑾端着湯藥,笑容溫和。

“文英,咱們的嫡子出生了。”

我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落。

“這不是我孩子。”

我一字一頓道。

“它是窒息死的,就在我肚子裏,慢慢沒了呼吸。”

“把你姘頭的種拿開。我就算再賤,也不給蠻奴養孩子。”

氣氛凝滯。

裴懷瑾忽悠不了我,也就懶得再裝。

“我要娶玉珍爲平妻。”

他認真說:“你放心,我有分寸。她再得寵,也越不過你去。”

眼淚流乾。

我恍然驚醒。

此刻天光大亮,婚禮已然開始。

我寫好和離書,拿走半塊虎符。

翻Q離開時,恰好看見裴懷瑾接親。

高頭駿馬,大紅喜袍。

一百八十擔嫁妝擺滿了街頭巷尾。

真心瞬息萬變。

曾經發誓要讓我風光大嫁的少年。

最終牽了別人的手。

眼淚無聲滑落。

我騎上烈馬,飛馳而過。

衆星捧月的裴懷瑾似有所感。

抬眸遙遙相望。

只一眼,他目眥欲裂。

狠狠推開玉珍的手,瘋了似的追了上來。

“文英,你去哪!”

“快關城門,誰敢放她走,我要誰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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