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孃親總說我是災星,克父克母克全家。
我端去熱湯,她反手潑我一臉。
“想燙死我,好給你那死鬼老爹償命?”
我遞去剪刀,她尖叫着跑向村長。
“這*障要S我!快把她沉塘!”
全村人指指點點,連弟弟都學着吐我口水。
“災星滾出村子!”
直到那夜,我撞見她摟着個傻女輕聲哄:“妞妞乖,再忍忍,等那災星被趕走,娘就接你回家享福。”
她懷中的傻女,穿着娘偷偷藏起來的新衣裳,腳上是弟弟才配穿的虎頭鞋。
我死死攥緊手裏的野菜。
眼眶紅了。
原來孃親日日辱罵、夜夜詛咒,不過是想逼死我,給她的傻女兒騰位置。
孃親總說我是災星。
自我有記憶起,她便日日在我耳邊唸叨,是我剋死了爹。
那年我三歲,爹上山打獵遇上山崩,連屍首都沒能找全。
村裏人都說爹是命不好,偏偏那日上了山。
可孃親不這麼想,她認定是我命硬,剋死了自己的親爹。
“若不是懷着你的時候衝撞了山神,你爹怎會落得那般下場?”
這句話,我聽了整整十二年。
我今年十五,住在青石村最破的那間土坯房裏。
房子是爹活着時蓋的,牆皮早就剝落得七七八八,每逢雨天,屋裏便漏得沒一處乾爽地方。
我和孃親、弟弟擠在這屋裏。
弟弟和孃親睡牀,我睡稻草。
弟弟今年八歲,是孃親後來改嫁生的。
繼父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偶爾回來,也從不拿正眼看我。
他給弟弟帶糖人、帶新衣裳,給我帶的是白眼和罵聲。
“賠錢貨,白喫白喝。”
這是繼父對我的全部評價。
可他不當家,不知道我每日要幹多少活。
天不亮便起來劈柴挑水,然後去山裏挖野菜、撿柴火,回來餵雞餵豬,洗衣做飯,伺候弟弟穿衣洗漱。
從早到晚,沒有一刻停歇。
孃親從不動手。
她身子不好,說是當年生我時落下的病根。
坐月子時沒人照顧,又趕上爹去世,硬生生把身子熬壞了。
所以她整日躺着,偶爾起來,便是罵我。
“喪門星,手腳這麼重,想把鍋砸了?”
“瘟神,做飯這麼慢,想餓死我們娘倆?”
“討債鬼,剋死你爹還不夠,還要克我們?”
她罵我的時候,眼睛裏有真真切切的恨意。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讓她這樣恨我。
有時候我跪在地上擦她吐出來的穢物,心裏會忍不住想:孃親,我也是你生的,不是嗎?
爲甚麼要這麼對我呢?
可這話我不敢問。
問了,便是頂嘴,頂嘴便是一頓打。
她用掃帚打,用鞋底打,用手邊的任何東西打。
打完了,還要罰我去祠堂跪着,跪到半夜才能回來。
村裏人都知道我家的事。
“阿蘅那丫頭,命苦啊。”
“可不是,她娘那張嘴,嘖嘖......”
“要我說,她娘說得也沒錯,她親爹可不就是她剋死的?”
這樣的話,我聽得多了。
起初還難過,後來便麻木了。
他們愛怎麼說怎麼說,我只管低頭幹活。
幹完了,能在晚上分到一碗稀粥,便心滿意足。
雖然弟弟的碗裏永遠是稠的,還有鹹菜。
孃親的碗裏也是稠的。
只有我,是稀的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弟弟學會了孃親的樣子。
他八歲,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紀,見了我就吐口水,罵我災星。
我不理他,他便追着打,用小石頭砸我,用樹枝抽我。
有一回他拿燒火棍往我臉上戳,差點戳瞎我的眼睛。
孃親看見了,只是笑。
“我們阿寶手勁兒大,將來肯定有出息。”
她這樣說。
我捂着眼睛上的血,蹲在竈臺邊,一聲沒吭。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爹還活着。
他把我扛在肩上,帶我去山裏摘野果子喫。
野果子又酸又甜,我喫得滿手都是汁水,爹就笑,用粗糙的大手給我擦臉。
醒來的時候,枕頭上溼了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哭沒哭,也許是屋漏的雨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