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那日午後,我照例去山裏挖野菜。
連着下了幾天的雨,野菜長得正好。
我挎着竹籃,踩着泥濘的山路往上走,心裏盤算着,多挖些野菜,曬乾了存起來,冬天也能喫。
山裏有座破廟,不知是哪年建的,早就沒人去了。
我路過時聽到裏面有動靜,心裏好奇,便悄悄湊過去看。
這一看,便看到了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
孃親蹲在廟裏,懷裏摟着個女孩。
那女孩看着比我小些,穿一身半舊的衣裳,髒兮兮的,頭髮也亂成一團。
她窩在孃親懷裏,嘴裏咿咿呀呀不知說些甚麼,手舞足蹈,時不時在孃親臉上拍幾下。
孃親不躲,反而笑得慈愛極了。
“妞妞乖,妞妞乖,娘在這兒呢。”
她輕聲哄着,聲音溫柔得我幾乎認不出來。
那是我從未聽過的語氣,軟得像春天的風,像小時候夢裏的孃親。
我愣在原地,手裏的籃子差點掉下去。
孃親給那女孩理了理衣領,繼續道:“妞妞再忍忍,等那個災星被趕出村子,娘就接你回家享福。”
“到時候給你做新衣裳,給你買好喫的,讓你睡牀,讓她睡豬圈去。”
女孩聽不懂,只是傻笑,口水順着嘴角流下來,滴在孃親手背上。
孃親不嫌髒,用袖子給她擦乾淨。
“我們家妞妞最好看了,比那個災星強一百倍。”
我這纔看清那女孩的臉。
那眉眼間,竟與孃親有六七分相似。
她是誰?
爲甚麼叫孃親“娘”?
孃親對她,爲何這般溫柔?
我腦子裏亂成一團,腳下一滑,踩到了碎石。
“嘩啦”一聲,動靜驚動了廟裏的人。
孃親猛地扭頭,看見是我,臉色瞬間變得猙獰。
“是你?!你怎麼在這兒?!”
她一把推開那女孩,站起身朝我衝過來,抓住我的頭髮就往牆上撞。
“偷聽?!你敢偷聽?!你這個喪門星,剋死你爹還不夠,還想害我們母女?!”
我被她撞得眼冒金星,拼命掙扎。
“我沒有......我只是路過......”
“路過?!你騙誰?!你是來害我們的!你是來害妞妞的!”
她瘋了似的打我,那女孩在身後看着,拍着手笑。
“打!打!好玩!”
我被她打得蜷縮在地上,護着頭,不敢還手。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還過手。
許久,她打累了,喘着粗氣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說出去半個字,我就把你賣到窯子裏去。”
她咬牙切齒地說,眼裏沒有一絲溫度。
我趴在地上,渾身都在抖。
她轉身去拉那女孩,語氣又變得溫柔。
“妞妞,咱們走,不理這個災星。”
女孩被她拉着,臨走前回頭看我,衝我吐了口唾沫。
那唾沫落在我臉上,和弟弟吐的,一模一樣。
我躺在地上很久,才慢慢爬起來。
野菜籃子不知甚麼時候滾到了牆角,野菜撒了一地。
我撿起來,一片一片裝回去,裝完了,蹲在那兒發了很久的呆。
孃親在外面,還有另一個女兒。
那個女兒比我小,比我受寵,可以窩在她懷裏撒嬌,可以被叫“妞妞”。
我呢?
我是災星,是喪門星,是討債鬼。
我不是她想要的女兒。
我從來沒有是過。
那晚回去,孃親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照常罵我做飯慢、幹活不利索。
弟弟照樣吐我口水,用筷子戳我的手。
我低着頭,一聲不吭。
夜裏,我躺在地上的稻草上,聽着孃親的呼嚕聲,怎麼也睡不着。
她在夢裏還在唸叨,模模糊糊的,我聽不清,但能聽出那不是罵人的話。
她在喊誰的名字,喊得很輕,很柔,像白天喊那個“妞妞”一樣。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稻草裏。
稻草扎臉,刺刺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