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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河鎮有個規矩,鐵匠家的女兒不倒貼。
除非有人敢赤膊打一場萬爐齊發的漫天鐵花來求。
可我姜清禾爲陸景深破了規矩。
五年,從鎮上追到省城,我把我爹一輩子攢的錢全貼給他讀大學。
我爹臨終那天還在罵我沒骨氣。
我跪在牀前發誓,他會娶我的,他答應了打鐵花。
打花節那晚,我穿着嫁衣站在最前排。
全鎮人都笑着說,姜清禾總算熬出頭了。
開場前十分鐘,我去後臺找他,隔着布簾聽見他在跟人聊天。
語氣很輕,像在說今晚喫甚麼。
“蘇晚卿想看一場專屬她的鐵花,我總不能拒絕吧。”
“姜清禾?五年都等了,再委屈一次能怎樣。”
“反正我招招手,她還是會回來的。”
一千六百度的鐵水迸上夜空,蘇晚卿站在臺上被他從身後攬着肩。
全鎮人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了。
我沒哭,把嫁衣脫下來疊好,擱在我爹生前年年坐的那張舊凳上。
我往黃河灘外走,河風把背後的歡呼聲吹得很遠。
鐵匠的女兒,淬了五年的火,今天該涼了。
......
“景深,清禾今晚可是穿着嫁衣在臺下等啊。”
“你抱着蘇晚卿打鐵花,不怕她瘋了嗎?”
後臺的布簾被陳銘一把掀開。
夜風灌進來,吹的簡易棚裏的白熾燈忽明忽暗。
陸景深正低頭用溼毛巾擦拭着小臂上的黑灰。
他的動作沒停,語氣平淡,只當是在談論明天的早飯。
“她瘋甚麼。”
“一件衣服而已,穿了又不是馬上就要拜堂。”
陳銘瞪大眼睛,指着臺外震天的歡呼聲。
“那可是她爹臨終前定下的規矩。”
“你把這漫天鐵花給了別人,你讓全鎮人怎麼看她。”
陸景深微微皺了皺眉,將髒毛巾隨手扔進水盆裏。
水花濺出來,弄髒了他腳上那雙我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布鞋。
“晚卿身體不好,從小在城裏長大,沒見過這種場面。”
“她只是想要一點浪漫的安全感。”
“清禾是鐵匠的女兒,從小看到大,少看一次又不會少塊肉。”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
“再說了,五年她都等過來了。”
“等回了省城,我給她買個鑽戒補償一下就是了。”
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蘇晚卿披着陸景深的外套,從陰影裏走出來。
她的眼眶微紅,聲音軟綿綿的。
“景深,是不是我讓你爲難了。”
“要不我還是去跟姜姐姐道個歉吧,畢竟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陸景深立刻走過去,自然的攬住她的肩膀。
“道甚麼歉,錯的又不是你。”
“她要是連這點肚量都沒有,以後怎麼當陸家的女主人。”
他低頭在手機上按了幾下。
“我給她發個信息,讓她先回去,別在外面丟人現眼。”
黃河灘的風颳的生疼。
我站在距離戲臺最遠的蘆葦蕩邊。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屏幕上是陸景深發來的短信。
“晚卿受不得凍,我先送她回酒店。”
“你自己回鋪子,別在外面鬧脾氣,大家看着難看。”
“下個月的婚禮照常,別小肚雞腸。”
我看着這三行字,看了很久。
沒有眼淚,也沒有憤怒。
只覺得胃裏泛起一陣痙攣。
五年前,他爲了學打鐵,雙手燙出全是燎泡。
我一邊掉眼淚一邊給他挑水泡,他疼的發抖,卻紅着眼眶握緊我的手。
“清禾,以後我就是你的骨氣。”
“我一定打一場最漂亮的鐵花,風風光光地娶你。”
那些話好像還留在耳邊。
可說這話的人,剛剛在臺上,把一千六百度的鐵水,化作了另一個女人的星辰。
全鎮人的嘲笑聲似乎還在風裏飄蕩。
“鐵匠的女兒倒貼五年,還是輸給城裏的大小姐咯。”
“穿着嫁衣看人家抱在一起,真是造孽啊。”
我關掉手機屏幕。
把那件繡了三個月的紅嫁衣,整整齊齊的疊好。
放在我爹生前最愛坐的那張舊木凳上。
河水拍打着岸邊的礁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從大衣內側摸出一個老舊的備用機。
撥通了那個我猶豫了半個月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低沉醇厚的男聲從聽筒裏傳來,帶着特有的從容。
“姜小姐,想通了。”
我看着遠處漸漸熄滅的火光,聲音平靜的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嚴先生,您之前說的非遺聯名合作,我同意了。”
“但我有一個條件。”
“我要離開河鎮,永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我派車去接你。”
我掛斷電話,把陸景深買給我的那個舊手機,用力扔進了滾滾黃河。
咕咚一聲。
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