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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臨第二次登門,是在春闈前兩個月。
我在書房隔壁的耳房裏抄錄典籍,聽見門房來報時,手裏的筆頓了一下,隨即繼續。
父親親自迎出去,聲音裏有掩不住的殷勤。
嫡兄隨後出來,帶着恰到好處的謙遜。
裴臨的聲音很沉,不疾不徐。
"上次文會後,我讀了懷瑾兄的策論,有幾處想進一步探討,今日特來叨擾。"
嫡兄連說不敢,引着人往書房走。
經過耳房門口時,腳步聲停頓了一瞬。
我沒有抬頭。
腳步聲繼續走遠了。
他們在書房談了將近兩個時辰。
我把那冊典籍抄完,起身去送茶。
推開書房門的時候,裴臨正拿着一頁紙沉吟,嫡兄坐在一旁,神情有些僵。
那頁紙我認識。
是我上個月替他寫的、關於黃河水患疏浚方案的草稿,嫡兄隨手壓在書案底下,沒來得及謄抄。
裴臨抬眼,視線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這位是......"
嫡兄立刻接話,語氣輕描淡寫。
"舍妹,庶出的,在家中幫忙打理些雜事。"
我將茶盞放下,福了福身,退出去。
門合上的前一刻,聽見裴臨的聲音。
"懷瑾兄,這頁草稿上的字跡,與上次文會那篇策論不同。"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嫡兄笑了聲,說是謄抄時換了筆。
我站在門外,沒有動。
我以爲裴臨會再追問。
可他沒有。
我聽見他說:"懷瑾兄這次春闈,我在京中也有幾分薄面,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儘管開口。"
嫡兄連聲道謝,聲音裏掩不住的雀躍。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因爲長期執筆,已經磨出了薄繭。
窗紙上映着兩道人影,一高一低,燭火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轉身,走回了耳房。
把那冊抄了一半的典籍,重新攤開,繼續往下寫。
那天夜裏,嫡兄來找我。
他站在我房門口,神情有些不自然,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
"今日裴臨問起草稿的事,你沒有多說,我記住了。"
我看着他,沒說話。
他頓了頓,又道:"父親說,春闈之後,若我能入仕,必不虧待你。"
我把手裏的書頁翻過去。
"嫡兄不必掛懷。"
他似乎鬆了口氣,點點頭,走了。
我看着那扇門合上。
必不虧待。
我在心裏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六年前,父親也說過一句類似的話。
他說,歲安是個懂事的孩子,往後少不了她的好處。
那年我十四歲,替嫡兄謄抄了第一篇文章,還以爲那是父親看見了。
後來才明白,他說那句話,只是因爲我那天幫母親收拾了院子。
和我寫的字,半點關係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