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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雪院的燈,一直點到後半夜。
春桃替我鋪牀,小聲說:"小姐,雲薇姑娘在偏院哭了一整晚,夫人差人去送了三趟蔘湯。"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母親愧我,也疼她。這沒甚麼稀奇。
辦案這些年我見多了:一個人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時候,最先去哄的,永遠是先哭出聲的那個。
我得讓自己,變成不哭的那個,但不能不疼。
第二日一早,沈雲薇就來了。
她身後跟着兩個丫鬟,手裏捧着一隻青瓷小盅。
"姐姐,昨日是我不懂事,惹你受了氣。"
她把盅放在桌上,聲音抖得恰到好處:"我親手熬的安神湯,姐姐昨夜定是沒睡好,趁熱喝一口吧。"
春桃看我。
我笑了笑:"妹妹有心了。"
我伸手揭開盅蓋。
一股藥香,清淡微甜。
表面上看,挺正經。
我端起來,慢慢湊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甜裏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被壓住的苦杏仁味。
侯府的人不知道,但我知道。
原主自小氣虛,沾一點苦杏仁就要喘不上氣。這事兒連原主的養父母都未必清楚,但凡能查到原主在鄉下哪一年生過哪一場病的人,就一定查得到。
沈雲薇盯着我的手。
她在等我喝。
我辦了十年案,見過的下毒手法比她想象的多。
最難破的不是毒,是"我沒想害你,我只是不知道你受不了"的辯詞。
她要的從來不是毒死我。
她要的是我喝下去之後,當衆喘不過氣,她再哭着說一句"姐姐,我不知道你身子這樣弱"
到那時,屋裏人會覺得我矯情,覺得我裝病壓她。
小姑娘,這種把戲,我在大理寺翻過的卷宗裏寫過一百多回。
我把盅放下,沒喝。
我笑着對春桃說:"去請母親、哥哥過來一趟。妹妹一片孝心,我一個人喝實在過意不去,請二老一同嚐嚐。"
春桃應聲出去。
沈雲薇臉上的笑,僵住了。
"姐姐這是熬給你的,孃親胃寒,不能多喝涼湯"
"涼了我讓丫鬟溫一溫。"我看着她,"妹妹這麼緊張做甚麼?"
她張嘴想說甚麼。
我接得很輕:"妹妹自己熬的,自己不敢喝一口嗎?"
沈雲薇的臉徹底白了。
這就是我要的。
不到一刻鐘,母親帶着沈硯舟到了。
我把盅推到她面前:"妹妹一片心,女兒不敢獨享。"
母親一愣,看了沈雲薇一眼。
沈雲薇咳了起來,咳得眼睛都紅了:"孃親,這湯是熬給姐姐的,你嘗甚麼"
母親手停在半空。
我垂下眼:"原來是隻能給我一個人喝的。"
這話很輕,落在母親耳朵裏,卻像針。
她抬手,端起盅。
沈雲薇尖叫了一聲:"孃親!"
母親手腕一抖,瓷盅磕在桌沿,湯灑了半碗。
沈硯舟皺眉:"阿薇,你做甚麼?"
"我......我怕燙着孃親"
我看着她:"妹妹,這盅湯,從你端進門到現在,已經涼透了。"
滿屋安靜。
我轉頭看母親:"母親若不介意,請府醫來驗一驗這湯。驗完沒事,女兒當着哥哥的面,把剩下的喝完。"
母親深吸一口氣:"傳府醫。"
府醫來得很快。
那點苦杏仁味,他比我聞得還清楚。
他跪下回話的時候,沈雲薇已經站不穩了。
"夫人,湯裏摻了苦杏仁。尋常人吃了無事。但若是......若是大小姐這種自幼氣虛的身子......"
他沒敢往下說。
母親的臉,一寸一寸冷下去。
沈雲薇撲通跪下:"孃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姐姐怕這個"
"妹妹。"我打斷她。
她抬頭。
我笑了一下:"你昨日哭的時候,知道我十六年沒回過家。你今日熬湯的時候,反倒不知道我身子怕甚麼。"
"妹妹這記性,挑得真巧。"
沈雲薇啞住。
母親閉了閉眼,轉頭吩咐:"把廚房管事拖下去問。"
我知道,這一回扳不倒沈雲薇。
廚房管事最後一定會把鍋背下來她在侯府十六年,埋下的人手不會少。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母親今日端起這隻盅的時候,手是抖的。
她抖那一下,就是我要的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