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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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辭娶我那年,所有人都說他深情。

因爲我爲了救他,患上了間歇性昏睡症。

一天二十四小時,我常常只能醒三四個小時。

婚禮上,他當着所有人的面承諾:

“她醒着的時候,我陪她說話;她睡着的時候,我等她醒來。”

可結婚第五年,他帶了別的女人回家。

那個女人翻到我寫給自己的便籤盒。

裏面全是我怕睡着忘記,提前寫下的話。

“今天要抱抱陸景辭。”

“今天要告訴他,我醒來第一眼還是想見他。”

她笑着說:

“好幼稚啊。”

陸景辭沒有反駁。

那一刻,我終於把最後一張便籤撕了。

上面寫着:

“今天要繼續愛他。”

......

我把那張便籤撕碎時,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碎紙落在掌心,像一場很輕的雪。

季瀾站在茶几旁,眼眶微紅,聲音放得很低。

“眠眠姐,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便籤對你這麼重要。”

她說得小心翼翼,陸景辭皺眉看着我。

“她只是好奇。”

我抬頭看他。

他站在季瀾身前半步,姿態很自然,像是怕我忽然發瘋傷到她。

以前我剛生病那陣,他也是這樣擋在我面前。

只是那時候,他擋的是別人看我的眼神。

現在,他擋的是我。

我想開口說話,可喉嚨像被棉花堵住。

醒來已經兩個小時五十六分鐘了。

我的清醒時間快用完了。

醫生說過,我每次犯困前,反應會變慢,語言會斷,情緒也會變得不穩定。

所以後來陸景辭總愛說:

“你剛醒,別鬧。”

或者:

“你是不是又病糊塗了?”

果然,他又說了。

“溫眠,你剛醒,情緒別這麼激動。等你睡一覺起來,我們再說。”

我低頭看着掌心裏的碎紙。

不用再說了。

那張便籤上寫的是——今天要繼續愛他。

我已經撕掉了。

我扶着沙發站起來,腿有點軟。

陸景辭下意識要過來扶我。

季瀾輕輕吸了口氣。

他的腳步停住。

我看見了,卻沒再難過。

人的心大概也會困,困到一定程度,就不會疼得那麼清楚。

我慢慢回了臥室。

門關上後,客廳的聲音被隔在外面。

我靠着門站了幾秒,確認自己還醒着,才拉開牀頭櫃。

裏面有我的身份證,銀行卡,病歷本,還有一本睡眠記錄。

結婚證原件在陸景辭書房。

我拿不到。

但複印件我有。

那是從前陸景辭怕我忘記,替我複印好放在這裏的。

他說:“以後要用甚麼,就從這個抽屜裏拿。眠眠,不要怕,我都會替你準備好。”

我把複印件裝進文件袋。

手指發麻,眼皮一陣一陣往下墜。

我掐了一下掌心,讓自己醒着。

過去五年,我醒來後的第一件事,是寫便籤。

“今天要喝藥。”

“今天要等陸景辭回家。”

“今天醒了三個小時,要分一個小時給他。”

有時候我怕自己睡得太快,連想他都來不及,就會提前寫好。

陸景辭最開始看見,會笑我傻。

後來他不看了。

再後來,他帶回來的女人,替他看見了。

我打開手機,找到很早以前存下的律師號碼。

那是媽媽去世前替我留的。

她說:“眠眠,人不能只把路留給別人,也要給自己留一條。”

那時我不懂。

我以爲陸景辭就是我的路。

現在懂了。

我打字很慢。

刪刪改改,終於發出去一句:

“您好,我想離婚。最快三天內可以辦嗎?”

發完這句話,我盯着屏幕,忽然有些恍惚。

離婚。

這兩個字比我想象中輕。

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景辭敲了敲門。

“溫眠,出來喝水。”

我沒應。

他停了片刻,語氣不耐起來。

“你每次都這樣,醒着的時候鬧,睡過去又甚麼都不知道。季瀾只是翻了幾張紙,你非要讓大家都難堪嗎?”

我握緊手機。

原來在他眼裏,那只是幾張紙。

不是我每天醒來後,努力證明自己還愛他的證據。

也不是我怕忘記、怕錯過、怕被他落下時,給自己拴住他的繩子。

只是幾張紙。

睏意更重了。

我把文件袋塞進枕頭下面,又把便籤盒抱到懷裏。

盒子輕了很多。

裏面原本滿滿當當,全是陸景辭。

現在空出了一大半。

我從裏面抽出一張新的便籤。

筆尖落下時,手腕抖得厲害。

我本來想寫:今天不要再愛他了。

可寫到一半,眼前開始發黑。

我把那張紙揉掉。

算了。

不寫也可以。

他已經不值得我用清醒的時間提醒自己了。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律師回覆:

“溫小姐,協議可以明天擬好。您清醒時確認即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門外,季瀾輕聲問:

“景辭,眠眠姐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陸景辭嘆了口氣。

“等她睡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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