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結婚那天,媽媽讓我把新娘的位置讓給姐姐。
"你姐當年爲了救你,臉上留了疤,
三十歲了連男人的手都沒牽過,你體諒體諒。"
姐姐摸着左臉的疤:
"我就想體驗一次當新娘的感覺。"
爸爸過來幫腔:
"我們跟你婆家商量過了,只是走個過場,讓就讓了。"
我看着姐姐臉上的疤,咬牙換上了伴娘服。
這些年,我早就習慣了。
我考上重點大學,他們讓我自己打工掙學費,
卻給姐姐二十萬創業,說她臉上有疤不好找工作。
我帶未婚夫回家,他們從頭到尾只聊姐姐有多命苦。
自此,未婚夫也加入憐惜姐姐的陣營。
我反抗過,他們說我不懂感恩。
於是我不再反抗。
我穿着伴娘服站在角落,像個外人。
去休息室透氣時,聽見爸媽在說話。
"當年咱倆疏忽,讓老大臉上留了疤,得多補償她。"
"可不能讓她知道是咱的錯,不然她得恨死咱們。"
"委屈老二了,不過她向來懂事,會理解的。"
我愣在原地,捧花掉在地上。
原來這些年的忍讓,全是笑話。
我拿出手機,訂了一張單人航班。
這滿是謊言和算計的愛,我不要了。
......
"無憂,你姐的頭紗歪了,你去幫她正一下。"
我媽的聲音隔着化妝間的門傳進來,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服務員加一雙筷子。
我站在走廊裏,腦海裏還充斥着剛纔偷聽到的那句話:
"委屈老二了,不過她向來懂事,會理解的。"
懂事。
這兩個字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從小到大反覆釘在同一個位置,肉早就爛了,他們還覺得沒流血就不算傷。
"無憂?聽見沒有?"
我推開門。
姐姐坐在鏡子前面,穿着我的婚紗,頭紗確實歪了,右邊的珠花別針鬆了一顆。
她看見我進來,眼睛彎了彎。
"妹妹,幫我弄一下,我怕碰到臉上的疤。"
她左臉從眉骨到顴骨有一道蜿蜒的舊疤,淡粉色的,化了妝也蓋不住。
我上前替她把別針扣好,手指碰到頭紗的蕾絲邊,那是我自己挑的款式,在婚紗店試了三次才定下來的。
"好看嗎?"姐姐對着鏡子轉了轉頭。
"好看。"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輕,像怕捏碎甚麼。
"無憂,謝謝你。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我真的只是想體驗一次。"
"等儀式結束,婚紗馬上還你,後面的流程都是你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
我媽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嘆了口氣。
"你看你姐,三十年了,連個像樣的裙子都沒穿過。你就當幫她圓個夢。"
我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沒用。
上一次我說"不",是大三那年寒假。
姐姐的奶茶店開業,我媽從我的學費裏抽了兩萬塊給她裝修。
我打電話回去問,我媽只說了一句:
"你姐臉上有疤,做生意已經夠難了,你好胳膊好腿的,打份工就掙回來了。"
我說那是我的學費。
她沉默了三秒,然後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
"你姐當年要不是爲了救你,臉上會留疤嗎?你讀的每一本書,都是用你姐的臉換的。"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在這個家裏,所有的賬都有一本固定的算法:
姐姐的疤是分子,我是分母,永遠被除得乾乾淨淨。
化妝師進來補妝,我退到角落。
伴娘服是淡紫色的,料子比婚紗薄,空調風吹過來有點涼。
許庭深推門進來的時候,第一眼看的是姐姐。
"姐,你別緊張,一會兒我在臺上接着你。"
姐姐擺了擺手,聲音帶着哭腔。
"庭深,麻煩你了,我就走個過場。"
許庭深笑了一下,轉過頭纔看到我。
"無憂,你在這呢。你姐一會兒上臺可能會緊張,你從旁邊扶一下。"
我點點頭。
他又轉向姐姐,低聲說了句甚麼,兩個人都笑了。
婚禮是我的。新郎是我的。
但此刻這間化妝室裏,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屬於我。
我爸進來的時候手裏端着一杯茶,看了看姐姐,滿意地點頭。
"挺好,像那麼回事。無憂,等下你在臺下坐着就行,別到處跑,讓親戚看見不好說。"
"爸,我連臺下都不能站着嗎?"
我爸喝了口茶,沒抬眼。
"你站着幹嘛?伴娘又不用站最前面。"
我媽拉了拉我的胳膊。
"別跟你爸犟,今天是好日子。等你姐走完流程就輪到你了。"
儀式開始前十分鐘,許庭深的媽媽來了。
她拉着姐姐的手,看了看她臉上的疤,眼眶一紅。
"這孩子命苦,難怪庭深總唸叨你。"
姐姐低頭,睫毛上掛着淚。
許庭深的媽媽轉頭看了我一眼,像是突然想起還有我這個人。
"無憂,你大度,婆婆記你的好。"
大度。
婆婆誇我大度的時候,手還搭在姐姐的肩膀上。
我站在化妝間的角落,看着鏡子裏穿着伴娘服的自己。
伴娘服的裙襬比婚紗短一截,露出腳踝。
腳踝上有一道舊傷疤,是八歲那年姐姐推我去夠樹上的風箏時摔的。
沒有人問過我這道疤的來歷。
音樂響起來了。
婚禮進行曲的旋律從外面傳進來,姐姐站起來,最後對着鏡子照了一眼。
"走吧。"
她挽着我爸的胳膊往外走,我媽跟在後面幫她提裙襬。
許庭深走在最前面,西裝筆挺。
沒有人回頭叫我。
我站在空了的化妝間裏,看着門慢慢合上。
茶几上放着一束手捧花,是備用的那束,花瓣邊緣已經有點蔫了。
我拿起來聞了聞,百合的味道,甜得有點假。
走出去的時候,走廊另一頭傳來掌聲和歡呼。
姐姐已經上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