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儀式結束的時候,我坐在宴會廳最角落的那桌。
同桌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應該是許家那邊湊數的遠房親戚。
一個燙着捲髮的中年女人看了我兩眼,湊過來問。
"你是許家的還是管家的?"
"管家的。"
"哦,那你是新娘的妹妹?"
我想說我纔是新娘,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算是吧。"
捲髮女人沒再多問,低頭夾菜。
臺上姐姐已經換了衣服下來了,穿回她那件灰色的棉麻裙,臉上的妝還沒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好看。
我媽陪着她一桌桌敬酒,逢人便說。
"這是我大女兒,當年爲了救妹妹臉上受了傷。"
每說一次,對方就多看姐姐一眼,再多看我一眼。
那種目光我太熟悉了,帶着恍然大悟的同情,好像我欠了姐姐一條命。
許庭深過來找我的時候,盤子裏的菜已經涼透了。
"無憂,你怎麼坐這兒?我找你半天。"
"你安排我坐這兒的。"
他愣了一下,撓了撓頭。
"是嗎?可能搞混了,我讓人給你換一桌。"
"不用了,反正也喫完了。"
他在我旁邊坐下,鬆了鬆領帶。
"今天辛苦你了。你姐剛纔哭了一場,說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一天。"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我很少在他身上見到的溫柔。
那種溫柔不是對我的。
"庭深,接下來是我們的流程了吧?"
"嗯,不過你爸說簡單走一下就行,大家都累了。"
簡單走一下。
姐姐的儀式有交換戒指、念誓詞、拋捧花、擁抱,所有環節一個不落。
到我這裏,就變成了簡單走一下。
"多簡單?"
許庭深看着我,像是沒聽懂這個問題爲甚麼需要問。
"就是......上去站一下,拍個照,簽字。"
他說簽字的時候頓了一下,好像終於想起來,法律意義上的新娘是我。
"行。"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進去。
上臺之前,姐姐從旁邊走過來,把手捧花遞給我。
"給你,這個本來就是你的。"
花瓣上還帶着她掌心的溫度。
我接過來,沒有說謝謝。
臺上的燈光比臺下亮太多,晃得我眼睛有點酸。
司儀拿着話筒,翻了翻流程單,笑容明顯比剛纔敷衍了幾度。
"好,接下來請新郎新娘上臺,簡單合個影。"
底下有人起鬨。
"不是剛拜完嗎?怎麼又來一次?"
我媽在臺下解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桌的人聽見。
"剛纔是走個過場,讓我大女兒體驗一下。這纔是正式的。"
走個過場。體驗一下。
她把這些話說得輕描淡寫,好像我的婚禮就是一場預演的彩排,正片是姐姐的。
拍照的時候許庭深摟着我的腰,力道很輕,像在扶一件擺設。
攝影師說笑一個,我笑了。
我爸在臺下看着,端着茶杯,表情和平時開業務會一樣。
簽字的時候筆是涼的。
我寫下管無憂三個字,許庭深寫下許庭深,證婚人蓋了章。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從臺上下來,路過主桌的時候,我聽見我爸在跟許庭深的爸爸說話。
"親家,委屈你們了,剛纔那個環節確實不太合規矩,但我大女兒的情況你也知道......"
許庭深的爸爸擺了擺手。
"理解理解,你們家大姑娘也不容易。"
兩個人碰了一杯。
沒有人提我。
晚上回到酒店的婚房,許庭深接了三個電話,兩個是姐姐打的。
第一個問他回去的路上順不順利。
第二個說她回家以後哭了,覺得今天太像做夢了。
許庭深安慰她安慰了二十分鐘。
"姐,你別哭了,以後有的是機會穿好看的裙子。"
掛了電話他纔看見我坐在牀邊看着他。
"無憂,你姐今天太激動了,我安慰她兩句。"
"嗯。"
"你不生氣吧?"
我看着他。
生氣有用嗎?上一次我生氣,是他第一次去我家喫飯的時候。
整頓飯我媽都在講姐姐小時候被毀容的經過,講完了我爸補充細節,講完了姐姐低着頭掉眼淚。
許庭深被那個故事深深打動了。
回來的路上他跟我說:
"無憂,你姐真的太不容易了。你以後對她好點,她這輩子夠苦的。"
我說,我從小就對她好。
他說,那就再好一點。
從那以後他每次來我家,都會給姐姐帶東西。
給我帶一份,給她也帶一份。
後來變成給她帶兩份,我一份。
再後來,我不確定他有沒有給我帶了。
"我不生氣。"
許庭深鬆了口氣,去浴室洗澡。
花灑的水聲傳出來,我坐在牀邊,打開手機。
航班信息還在屏幕上。
明早七點二十,飛往一個江南小鎮的航班。
單人票。
我把手機鎖屏,把它放在枕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