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2歲那年,爸媽離婚,兩邊都說"等安頓好就接你"。

外婆等到嚥氣那天,也沒等來一通電話。

十六年後。

我是國家心血管病中心首席專家。今天下社區義診。

排隊的人很多,我低頭叫號。下一位坐下來時,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我媽。

她摟着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幫她捋頭髮、遞水,每查一項就問一遍"嚴不嚴重"。

"我閨女今年考上大專了,學護理,以後也是醫院上班的人。"

她走後沒多久,又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到了我面前,是我爸。

他領着個十二歲的男孩,蹲下去幫兒子整理衣領。

"我兒子腦子活,報了編程班,老師說有天賦,以後肯定有出路。"

體檢結束,兩人在門口撞上了。

互相誇完對方的孩子,我媽忽然壓低聲音:"那個......她呢?有消息嗎?"

我爸搖頭:"十幾年了,早斷了。"

我媽嘆氣:"估計也就那樣吧,大概在哪打工。"

我爸附和:"沒人管的孩子,能怎樣。"

我坐在義診桌後面,筆尖頓了一下。

我沒抬頭,打字回覆了院長的消息。

"北京那邊的國家實驗室,我去牽頭。下週報到。"

......

我媽是邊走邊抱怨的。

"甚麼社區義診,淨嚇唬人,我就血壓高了一丁點,那醫生非讓我去查心血管,我看着像有心臟病的人嗎?"

繼女挽着她胳膊安慰:"就是,媽你天天跳廣場舞,比年輕人還精神。"

我媽哼了一聲:"小醫生沒經驗,大驚小怪。"

話沒說完,迎面撞上一個男人。

是我爸。

他領着兒子從另一個出口出來,手裏捏着一張對摺的單子,臉上掛着不以爲然。

兩人對視一愣,都停了腳步。

我媽先反應過來:"喲,你也來了?城東到這兒可不近,坐公交得四十分鐘吧。"

我爸把單子往褲兜裏一塞:"免費的嘛,不來白不來。結果這醫生也是,非說我兒子心臟有雜音,讓去大醫院查,小孩子能有甚麼事。"

我媽撇撇嘴:"我也是,說我血壓高要查心血管,沒事找事。"

兩人站在門口,難得有了共同話題,互相吐槽了幾句社區義診不靠譜。

然後開始例行誇對方的孩子。

我媽看了眼男孩:"兒子長高了,隨你。"

我爸瞥了一眼繼女:"你家姑娘也大了,上大學了吧?"

"大專,護理。"我媽摟住繼女肩膀,"以後也是在醫院上班的人。"

我爸揉了揉兒子腦袋:"我這個報了編程班,老師說有天賦。"

客套完,安靜了一瞬。

我媽的聲音忽然壓低,像怕旁邊人聽見。

"對了......念慈那邊,你有聯繫方式沒?"

我爸吸了口煙:"沒有,號早就不是那個了,人在哪都不知道。"

我媽嘆氣:"也不知道活成甚麼樣了。她外婆走的時候她才十五六,後來一個人,沒學歷沒人脈,估計在哪個廠子裏打螺絲。"

我爸彈了彈菸灰:"那能怪誰,當初不是要送走的嘛,她外婆非攔着,自己又沒本事供,能有甚麼結果。"

我媽搖頭:"這麼多年一個電話都沒有,估計是混得不好意思聯繫了。"

我爸哼了一聲:"也是,真混出名堂了,還能不吱一聲?"

他們聊天的時候,我正蹲在地上收拾義診器材。

口罩還沒摘,工作帽壓着額頭,彎着腰往箱子裏碼血壓儀和聽診器。

混出名堂了還能不吱一聲?

十六歲那年外婆走了。住院到入土七天,我在寄宿學校甚麼都不知道。

外婆走前給我留了一小筆錢,剛好夠撐過那個學期。

之後靠着每年的全額獎學金,從高中到博士。

清水掛麪喫到高考結束,全省第七,沒人知道。

28歲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30歲破格升主任,32歲中心首席。

每一步都沒人在旁邊。

我把最後一個箱子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彎腰去搬。

這時候,路邊一輛麪包車按了兩聲喇叭。

司機小周探出頭,衝我喊了一嗓子。

"念慈姐!我來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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