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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六點,家人會準時叫我起牀。
爸爸喊:"喫飯了!"
媽媽說:"路上注意安全。"
姐姐哼一聲:"笨蛋。"
三句話,十七秒。
夠我閉着眼假裝他們還在隔壁房間。
鬧鐘停了,屏幕亮起。
三條音軌並排躺在時間線上,拼接處被我打磨得沒有縫隙。
我是家裏老二。
姐姐是長女,是臉面。弟弟是老小,是命根。
我夾在中間,像一件多出來的行李。
三年前全家搬去省城給姐姐陪讀,只有我被留下。
"你最省心,跟着奶奶,等安頓好就接你。"
後來省城的家從兩室換到四室。
姐姐一間,弟弟一間,書房一間,客房一間。
客房放的是跑步機,不是我的牀。
再後來奶奶也走了。
今天鬧鐘響完,刷到姐姐新發的朋友圈:
【錄了弟弟叫起牀的聲音當鬧鐘,太可愛了哈哈哈】
媽媽在底下評論:【我的兩個寶貝】
兩個。
家裏明明三個孩子。
她數了兩個。
剛好沒有我。
那晚我打開軟件,三條音軌備註名是我起的【回家】。
全選,刪除。
第二天六點,甚麼都沒響。
窗外有鳥叫,樓下油鍋滋滋作響。
都是陌生人的聲音,但每一聲都是真的。
......
刪掉鬧鐘後的第三天,媽媽發來了消息。
【苗苗,國慶放假來省城吧。一家人好久沒聚了。媽給你買好票了。】
還附了一張火車票截圖。
臥鋪。下鋪。
我盯着看了好久。
三年了。她從沒給我買過臥鋪。
緊接着又來一條。
【你姐也回來。弟弟說想你了。咱們好好過個節。】
弟弟說想你了。
這五個字讓我鼻子一下子酸了。
他還記得我。
當晚我就開始收拾東西。
把校服洗了晾上。唯一一雙沒破的鞋刷了兩遍。
書包裏裝了給弟弟買的一袋子牛肉乾,是我在燒烤店打工時老闆送的。
還給姐姐帶了奶奶生前曬的桂花幹。
姐姐小時候最愛喝桂花泡的水。
給媽媽帶了一罐自己醃的酸豆角,她以前總說外面買的沒有家裏的味道。
我把每個人都想到了。
火車上我幾乎沒睡。
一直在想到了以後的事。
先把東西給他們。然後幫媽媽做飯。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喫頓團圓飯。
我可以跟他們說說學校的事。說說成績。說說班主任很關心我。
也可以甚麼都不說。
就坐在他們中間就好。
到站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給媽媽打電話,沒接。
打了三遍都沒接。
我拖着書包站在出站口等了四十分鐘。
她終於回了電話。
"苗苗到了?哎呀不好意思,媽帶弟弟去檢查牙去了,忘了今天。你自己打個車過來,知道地址吧?"
忘了。
她忘了我今天到。
票是她買的。
她自己買的票,然後忘了。
打車到小區門口,我站了一會兒才進去。
電梯到十七樓。
門沒鎖。
推開門的時候屋裏沒人。
客廳很大。茶几上擺着水果和零食。
牆上掛着一張全家福。
我走近了看。
爸爸,媽媽,姐姐,弟弟。
四個人。
拍照的背景是個影樓,佈景很好看,每個人穿着統一的白襯衫。
笑得很開心。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今年三月。
三月。
我不知道他們拍過全家福。
沒有人告訴我。
也沒有人想起來該叫上我。
我把書包放在沙發上,抱着那些帶來的東西站在客廳中間。
一袋牛肉乾。一罐酸豆角。一包桂花幹。
捧在手裏忽然覺得很蠢。
六點多他們陸續回來了。
弟弟先進門,看見我愣了一下。
"哦,姐來了。"
然後一頭扎進自己房間打遊戲去了。
他沒有想我。
那句"弟弟說想你了",大概只是媽媽隨口編的。
媽媽拎着幾個袋子進來,看見我在廚房裏擺弄那些帶來的東西。
"你帶這些幹嘛?省城甚麼買不到?"
她把酸豆角放在一邊,掃了一眼桂花幹。
"這個先放着吧,你姐現在不喝這個了。"
姐姐傍晚纔回來。推門進來的時候打着電話,衝我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
掛了電話才說了句:"來了?"
"嗯。給你帶了桂花幹——"
"哦,不用了。我現在喝咖啡。"
她進了自己房間,門關上了。
晚飯是媽媽叫的外賣。
四個人的量。
我到了之後她又加了一份炒飯。
大家在客廳各自端着餐盒喫。
弟弟在看平板。姐姐在刷手機。爸爸還沒回來。
媽媽讓我坐沙發邊上。
"那個位置別坐,你弟等會兒要躺那打遊戲。"
我端着炒飯挪到了餐桌旁的硬椅子上。
一個人喫完了。
洗了碗。擦了桌。
沒有人注意到。
睡覺的時候我才發現客房被姐姐佔了。
弟弟有自己的房間。書房給爸爸了。
媽媽說:"你先睡陽臺吧。有個摺疊牀。"
摺疊牀緊挨着洗衣機。旁邊堆着拖把桶和一袋袋換季的衣服。
被子很薄。
枕頭是用疊好的毛巾墊的。
我躺下來。
閉上眼。
洗衣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啓動。外面客廳的燈還亮着。
有人在笑。弟弟打遊戲贏了在叫。
我睜着眼聽了很久。
這就是"一家人好久沒聚了"。
這就是"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