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姑姑送完飯,在我辦公室坐了一會兒。
我喫着排骨湯泡飯,她幫我把桌上的卷宗摞整齊,嘴裏唸叨着"又熬夜了吧,眼圈都黑了"。
喫完飯,我拎着保溫桶去茶水間沖洗。
剛擰開水龍頭,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姐!"
是爸的聲音。
我關了水,站在茶水間門口往外看。
姑姑剛走到電梯口,被爸從後面追上來拽住了胳膊。
媽也跟着站起來,小跑過去,身體前傾,姿態比剛纔低了不止一個檔。
"姐!真是你!我就說看着像,"爸滿臉堆笑,上下打量姑姑,"你現在看着可真年輕,這衣服料子好啊。"
姑姑往回抽了一下胳膊:"建國,甚麼事?"
爸的笑更大了,開始倒苦水。
前妻告他,分財產,對方請了這家律所。他可能要輸掉所有東西。
"姐,前臺都管你叫'蘇阿姨',你跟這兒的律師關係肯定好吧?幫弟弟說句話,牽個線。"
媽也湊上來:"姐,我的案子也是這個所接的,你幫忙遞個話,就說能不能手下留情......"
姑姑的表情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你們找我,就爲這事?"
爸急了,開始打感情牌。
"姐,咱是親姐弟啊!十幾年沒見了,我也想你,當年的事我有苦衷,念念不是不想養,是真沒條件......"
媽趕緊跟上:"我也捨不得念念的,姐你知道我那時候工資多低......她現在還好吧?是不是還在打零工?"
姑姑沉默了幾秒。
"你連她在哪個城市都不知道。"
她把胳膊從爸手裏抽出來。
"十二年了,一個電話都沒打過。現在跟我說親姐弟?"
爸臉上的笑掛不住了:"那不是......她有你照顧嘛......"
"你走吧。"姑姑聲音很平,"我幫不了你。"
她轉身往電梯走,沒有回頭。
爸在後面喊了兩聲"姐",沒喊住。
電梯門合上了。
我站在茶水間門口,手裏還攥着保溫桶的蓋子。
水龍頭還開着,水聲嘩嘩的,蓋過了我的呼吸。
爸和媽沒走。
他們重新坐回沙發上,臉色都不太好看。
我轉身關了水龍頭,把保溫桶洗乾淨,拿抹布擦了擦檯面。
拎着桶出來,準備回辦公室。
路過等候區時,媽看見了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裏的保溫桶上。
跟姑姑剛纔拎的那個,一模一樣。
她的眼神變了。
"等一下。"
她站起來,走近了一步,盯着我的臉。
目光從我的眉眼移到下巴,又移到額頭髮際線邊上那道小時候摔的疤。
"你......念念?"
我沒說話。
爸也湊過來,眯着眼上下打量我。
舊衛衣,帆布鞋,手裏拎着個剛洗完的保溫桶。
他"嘖"了一聲。
"還真是你啊。"
語氣不是驚喜,也不是愧疚。
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驗證。
媽嘴角撇了撇,重新坐回沙發上:"我就說嘛,跟着你姐能有甚麼出息。在律所當保潔......也行吧,好歹有口飯喫。"
我看着她。
十二年沒見面。
認出我的第一句話,不是"你過得好嗎"。
是"果然沒出息"。
爸忽然眼珠一轉,湊近了一步。
"念念,你在這兒上班,天天能見到那些律師吧?"
我沒接話。
他壓低聲音:"幫爸一個忙,你就幫我跟那個張律師遞個話,說能不能通融通融......"
媽也急了:"對對對,你幫媽也問問,讓他們別太狠......"
我看着他們。
十二年沒見面。
認出我的第二件事,是想利用我。
"我接觸不到律師。"我說,"我只是個保潔。"
爸臉色沉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爸媽有難處,你幫一把怎麼了?"
媽跟上:"我們好歹是你親爸親媽,你就這麼冷血?"
我看着他們的嘴一張一合。
親爸親媽。
這四個字從他們嘴裏說出來,比陌生人的嘲諷還諷刺。
"我去忙了。"
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爸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白養了,跟她姑一個德行,六親不認。"
媽附和:"我就說這丫頭沒良心。當初就不該生她。"
我停下來。
保溫桶在手裏晃了一下。
我轉過身,看着他們。
"白養了?"
爸一愣,大概沒想到我會回嘴。
我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們養過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