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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膝下皇子成羣。
直到我出生,大梁皇室才終於有了一個嫡公主。
我滿月那天,十個皇兄守在搖籃邊,誰都不肯先走。
太子皇兄把東宮金印塞進我襁褓,說以後誰敢惹我哭,就讓誰全家陪葬。
二皇兄把封地最好的夜明珠送進我宮裏,說妹妹金枝玉葉,天黑都不能受委屈。
三皇兄更離譜,連我學寫的第一筆字都讓人裱進金框,掛在書房天天看
他們把我寵得沒了邊。
直到我隱去身份,進國子監讀書,碰上了新來的女博士。
月考放榜那天,我明明該是頭名。
可她卻當着滿堂監生的面,把我的名字從魁首名單上劃掉,輕飄飄地說,
女子書讀得再好,也不是做官的命,最好的前程,就是去東宮伺候男人。
她甚至把一封東宮伴讀文書扔到我桌上,說這是抬舉。
我捏着那封文書,轉身爬上摘星樓,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蘇博士爲甚麼只想把女子往男人牀上送?”
“女孩子讀書,難道不是爲了爭前程,是爲了讀進東宮暖牀嗎?”
“那我不讀了!”
下一秒,整座國子監亂成一團。
畢竟她不知道——
我是被十個皇兄捧在掌心裏長大的明珠。
......
我從摘星樓上下被拉來的時候,腿還在發抖。
底下圍了一圈人。
祭酒、訓導、各堂夫子,還有一羣伸着脖子看熱鬧的監生。
祭酒一見我被拉下來,臉先沉了。
“沈明珠,你好大的膽子!”
“國子監是甚麼地方?由得你爬上摘星樓鬧這種事?”
“你眼裏還有沒有監規體統!”
我深吸一口氣,盯住他的眼睛。
“祭酒大人,我本就是頭名。你們擅自劃掉我的魁首,可知我父——”
“放肆!”
祭酒厲喝一聲,直接把我的話堵了回去。
“你父親官威再大,大得過天家規矩?大得過國子監鐵律?”
“一個女流之輩,犯了錯還想搬你爹來壓本官?”
我張了張嘴,又想起入監之前父皇的交代和皇家祖訓,
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蘇文儀這時往前走了一步。
“祭酒大人別動怒。”
她嘆了口氣,語氣裏甚至帶着幾分寬縱。
“沈同學年紀小,心氣高,一時想不開,也能理解。”
“畢竟,不是誰都能一下就想明白——女子的前程和男子本就不同。”
四周安靜極了。
我盯着她。
“我的卷子呢?”
蘇文儀當沒聽見。
她轉頭吩咐身邊嬤嬤:
“把沈同學的策論冊、課卷,還有名錄牌都收了。”
我一愣。
兩個嬤嬤已經走過來。
其中一個伸手就要拿我懷裏的書匣。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
“你們幹甚麼?”
蘇文儀這纔看我,笑意很淡。
“幹甚麼?”
“自然是替你換個去處。”
“經義堂、策論堂那種地方,不適合你了。”
她說着,從袖中取出一塊木牌,啪地一聲拍在我方纔坐過的書案上。
木牌上三個字。
貞順館。
旁邊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誰都知道貞順館是甚麼地方。
不教讀書。
教低頭,教學禮,教如何取悅男人、教如何跪得好看、笑得溫順。
國子監裏想爭前程的女子,最怕被髮去那裏。
一旦進去,這輩子就和仕途斷了。
我攥緊書匣,嗓子發澀。
“我沒有犯錯。”
“憑甚麼讓我去貞順館?”
蘇文儀神色不動。
“憑甚麼?”
“憑你今日當衆失儀,憑你心性浮躁,憑你到現在還認不清自己的命。”
“沈明珠,女子最要緊的,不是讀多少書,是學會安分、學會體面、學會順從。”
“頭名那種東西,本就不是你該爭的。”
“你該學的,是女德,是禮數,是侍君之道。”
最後四個字她咬得很輕。
可每一個字都扎進骨頭裏。
周圍幾個男監生低低笑了一聲。
我聽見了。
也看見幾個女學生飛快低下去的頭。
那一刻我渾身發冷。
我又問了一遍。
“我的卷子呢?”
蘇文儀終於垂眼看我。
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女子最好的卷子,不寫在紙上。”
“寫在命裏。”
“你若真聰明,就該知道,今日這條路不是羞辱,是抬舉。”
我低頭,看着自己懷裏的書匣。
裏面裝着我翻了幾年的策論冊。
裝着我一筆一筆寫下的批註。
裝着我熬過無數個深夜寫出來的文章。
我原本以爲,這些東西能讓我憑女子之身往前走。
可他們告訴我——女子的前程不在紙上,在男人身邊。
嬤嬤又上前一步,語氣倒還客氣。
“沈姑娘,請吧。”
“貞順館那邊已經給您騰好位置了。”
我沒動。
祭酒皺眉,已經不耐煩了。
“還杵着做甚麼?”
“蘇博士肯留你在國子監,已是寬宥。再不知好歹,直接退學歸家!”
我把書匣抱得更緊。
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蘇文儀的聲音,慢條斯理。
“沈明珠。”
“明日卯時,去貞順館報到。”
“別遲了。”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