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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書匣出了國子監大門。
馬車剛走到半路,東宮總管福安帶人攔住了去路。
他一見我便笑:
“殿下,太子爺命奴才來接您進宮,今日小家宴,陛下說了,誰都不許缺席。”
我想起前幾日父皇提過,
邊關送了新貢品,十位皇兄都在,要一起看看。
換作平時,我早高高興興去了。
今天不想。
一點都不想。
福安見我臉色發白,小心問:“殿下可是身子不適?”
我抱緊書匣,搖了搖頭。
“走吧。”
宮宴設在昭和殿。
我一進去,二皇兄已經在笑了。
“父皇,明珠那個小沒良心的,必定又要人三請四請。”
滿殿的人都看了過來。
父皇坐在上首,朝我招手。
太子坐在左下首,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心口猛地一酸。
還是老位置,挨着父皇,也挨着太子。
和從前無數次一樣。
父皇皺眉:“怎麼臉色這樣差?”
我低頭笑了笑:“出來得晚了些。”
太子沒說話,把我面前那盞涼茶換成了溫的。
二皇兄把一碟糖蒸酥酪推過來:“喏,你前日還唸叨這個。”
我看着那碟酥酪,一點胃口都沒有。
他等了半天,眉頭皺起來。
“怎麼,不喜歡了?”
我拿起勺子,勉強挖了一口。
“喜歡。”
甜味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
三皇兄最先看出不對。
他盯着我的手,神色沉了。
“你手怎麼了?”
我低頭,才發現掌心掐出幾道紅印。
連忙縮回袖中:“寫字時蹭的。”
他明顯不信。
六皇兄湊過來:“明珠,誰欺負你了?”
我心口一跳,連忙低頭夾菜。
“沒人欺負我,我都多大了。”
二皇兄嗤笑:“也是,誰敢讓你不痛快,我先剝了他的皮。”
四皇兄慢悠悠接了一句:“你剝皮,我抄家。”
殿裏笑開了。
父皇也搖頭:“一個兩個,成天嚇唬她。明珠是去讀書,不是去打仗。”
讀書兩個字一入耳,我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緊。
偏偏父皇興致好,又問了一句。
“今日不是放榜麼?朕是不是很快就能看見我家明珠拿個魁首回來?”
滿席安靜了。
太子抬眼,定定看着我。
我喉嚨堵死了。
從前這種時候,我總會先揚起下巴,說一句“那當然”。
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半晌,我勉強笑了笑。
“不過一次月考,沒甚麼好說的。”
父皇挑眉:“這可不像你。怕是考的不太如人意吧!”
我低頭喝茶。
茶水滑進喉嚨,壓不住胸口那股酸。
我不敢抬頭。
我怕一抬頭,就會把今天所有的事都倒出來。
蘇文儀當衆劃掉我的名字。
一封東宮伴讀文書扔在我桌上。
她說女子讀書,到頭來都得去伺候男人。
她要把我趕去貞順館,學侍君之道。
可我不能說。
大梁開國祖訓,凡皇室子弟欲入朝堂爭仕途,
必先入國子監隱去皇姓,與白衣學子同吃同考。
任何人不得動用皇權,更不許皇室干預學政。
吃不了苦,受不住屈,主動亮明身份求救,便視爲試煉失敗。
試煉失敗的皇子,終生褫奪干政資格,只能做富貴閒人。
我是大梁唯一的嫡公主。
爲了求來這個和皇兄們一樣參加試煉的機會,
我曾在太廟祖宗牌位前跪了整整三天,才逼得父皇和朝臣點了頭。
若我現在喊委屈,皇兄們固然替我出氣,但我也徹底觸犯家規。
我會被立刻帶回深宮,
重新變回那個只能賞花看戲、等着被安排聯姻的人。
全天下的朝臣和學子都會說——
女子就是嬌氣,根本挨不住規矩的敲打,更別提入仕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