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遲意,清單上的東西買齊了嗎?"
媽媽站在宋時初房間門口,正往行李箱裏疊衣服。
我把三個購物袋放到她腳邊:
"齊了。被子選的夏涼被,枕頭是乳膠的,收納箱買了兩個。"
她沒抬頭,手指捏着一件碎花連衣裙的領口比劃:
"這件時初穿會不會太短了?"
"不會,她試過了。"
"你怎麼知道她試過?"
"昨天陪她逛街的時候她在店裏試的。"
媽媽哦了一聲,把裙子疊好放進去。
從頭到尾沒看那三個袋子一眼。
也沒問我花了多少錢。
宋時初從洗手間出來,頭髮溼漉漉地搭在肩上,看見我就笑:
"姐姐!你幫我買的那個檯燈好好看,我舍友肯定羨慕。"
"喜歡就好。"
"對了,"她湊過來壓低聲音。
"你知道嗎,我媽說等我走了,這個房間可能要改成書房。"
她說的"你",是指保姆。
意思是,你也該走了。
她不是故意的。
在她的世界裏,保姆做完了工作,合同到期,自然就走了。
媽媽聽見了這句話,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嘴脣動了動,甚麼都沒說。
那一眼裏有一點點甚麼東西,可能是心虛。
但只有一秒。
"時初,把你的錄取通知書拿出來,我要拍照發你奶奶。"
話題輕鬆地滑走了。
心虛像水面上的漣漪,散了就散了。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
三個人。
爸爸,媽媽,宋時初。
我在廚房裏盛湯。
"爸,我想要一臺新電腦,大學要用的。"
宋時初舉着手機給爸爸看配置單。
"多少錢?"
"八千多。"
"行,明天帶你去買。"
八千多,眼都不眨。
我端着湯碗走出來,放在桌中間。
宋時初抬頭對我笑:
"姐姐你做的冬瓜排骨湯!我最喜歡了。"
"好喝就多喝點。"
我轉身要回廚房,媽媽忽然喊住我。
"遲意,你坐下一起喫吧。"
這句話她不常說。
大多數時候我都是等他們喫完了再喫。
今天是因爲宋時初在。
宋時初在的時候,媽媽偶爾會表演一下"對保姆好"。
我坐下來,給自己盛了碗飯。
"姐姐,"宋時初突然說,"你在我家做了多少年了?"
筷子頓了一下。
"十三年。"
"哇,我才七歲你就來了?"她睜大眼睛,"那你幾乎看着我長大的。"
"是。"
"那你以前在哪裏住?你有自己的家人嗎?"
桌上安靜了一瞬。
我感覺到對面兩道目光射過來,一道是媽媽的,一道是爸爸的。
都帶着警告。
"有的,"我說,"他們在很遠的地方。"
"哦......那你不想他們嗎?"
"習慣了。"
宋時初歪着頭看我,眼睛裏有一種十八歲女孩特有的天真的同情。
"姐姐你人真好,等我工作了請你喫大餐。"
媽媽笑着給她夾菜:"先把大學念好再說。"
氣氛又鬆弛下來。
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飯後我收拾廚房的時候,媽媽走進來。
她靠在冰箱旁,手指攪着圍裙帶子。
"遲意......剛纔時初問的那些,你......"
"我知道怎麼說。"
"嗯。"她鬆了口氣。
"她狀態一直挺好的,醫生說不能有太大刺激。"
"我知道。"
"等她......等她在大學穩定下來,我們會找個合適的時機......"
"阿姨,"我打斷她,"你上次說的是高考結束之後。"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是......是的,但你也看到了,升學宴那天人那麼多,不合適。”
“然後這幾天又忙着準備入學的東西......"
"那甚麼時候合適?"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着,流進我沒洗完的鍋裏。
她沒回答。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然後她嘆了口氣。
"遲意,媽知道委屈你了。"
她說了"媽"。
這個字從她嘴裏出來,像一根燒紅的針紮在心口上。
因爲她只有在沒人的時候纔會說。
在宋時初面前,在親戚面前,在所有人面前,我都是"遲意"。
"再等等好不好?就等時初入學穩定下來。”
“大一上學期結束,寒假的時候,我們全家坐下來好好談。"
全家。
這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我不確定"全家"裏有沒有我。
"好。"
我關了水龍頭,把鍋放進瀝水架。
"好"這個字,我對這個家說了太多次。
每一次都以爲是最後一次。
媽媽走之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遲意,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沒有。"
"那你多喫點,別光顧着做飯不喫飯。"
她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廚房裏,盯着瀝水架上倒扣的鍋。
鍋底映出我的臉,模糊的,變形的。
她說再等等。
這句話我從十三歲等到了二十一歲。
等了八年。
從"等她記憶恢復一點"到"等她上初中情緒穩定",到"等她中考結束",到"等她高考結束",到"等她入學穩定"。
每一個截止日期到了之後,都會生長出一個新的截止日期。
像一根永遠夠不着的繩子。
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在他們的認知裏,永遠不會有合適的時機。
因爲"合適"的前提,是我對他們而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