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哥哥車禍癱瘓那年,爸媽給我退了學。
她說,你哥需要人照顧,你是女孩子,天生該伺候人。
從此,我從一個藝考生成了他的全職護工。
餵飯、擦身、推輪椅、做復健。
五年後哥哥奇蹟般站了起來,進了一家公司工作。
媽讓我也去那家公司,給他當助理。
"你哥剛恢復,身邊不能沒人。"
公司裏所有人都心疼哥哥,知道他曾癱瘓五年更甚。
他永遠堅韌、溫和、讓人仰望。
而我永遠沉默、卑微、隨叫隨到。
我是每天凌晨幫他整理文件的工具人。
是替他端茶倒水、替他趕走難纏客戶的免費保姆。
實習生在茶水間議論:
"他妹也太沒自我了吧。"
沒自我嗎?也許吧。
可哥哥是在來接我的路上出事的。
這些年,都是我欠他的。
我以爲我會這樣過一輩子。
直到那天我聽見媽媽說,
哥哥當年根本沒去接我,而是去接他女朋友。
......
"那天老大本來是去接他女朋友的,哪知道半路上......唉,這事你可千萬別跟老二說。"
我媽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輕飄飄的,像在講別人家的故事。
電話那頭不知道是誰,她壓低了嗓門,又笑了一下。
"她信了這麼多年,現在說破了,她不得恨死我們?"
"這孩子心軟,只要覺得欠着,就不會走。"
我站在玄關,手裏還提着給哥哥買的護膝。
鞋沒脫,鑰匙還插在鎖眼裏。
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猛推了一把,但沒有摔倒,只是腳底突然懸空了。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我媽又說了一句甚麼,但我已經聽不清了。
血液倒灌進耳朵裏,嗡嗡的,全是雜音。
我把鑰匙拔出來,輕輕帶上門。
回到自己房間,坐在牀邊,把護膝放在膝蓋上。
包裝袋上的價籤還沒撕。
三百四十八塊。
我這個月工資四千二,哥哥的助理崗沒有底薪,按實習生標準發的。
剩下的錢,一千五交家裏伙食費,八百給哥哥買營養品,六百留着應急。
我從來沒給自己買過超過五十塊的東西。
手機亮了,是哥哥發來的消息。
【明天早會的PPT你做完了嗎?客戶那邊臨時加了三頁數據,我發你郵箱了。】
時間顯示凌晨十一點四十七。
我盯着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然後打字:【好的哥,我現在就改。】
發送。
打開電腦。
郵箱裏躺着他轉發的文件,備註寫的是——"排版參考上次的,字號別太小,我眼睛最近不舒服。"
我把PPT打開,一頁一頁地做。
手指在鍵盤上敲着,節奏很穩。
沒有哭。
也沒有停。
做到第五頁的時候,我突然發現自己把標題打成了"他不是來接我的"。
刪掉。
重新打。
"Q3季度客戶滿意度分析報告。"
凌晨兩點做完,發過去。
哥哥秒回:【辛苦了,早點睡。】
我關上電腦。
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
那年我十七歲,剛拿到省藝考聯考前二十的成績。
舞蹈老師說我是她帶過最有天賦的學生。
然後那通電話打來了。
我媽在電話裏哭,說你哥爲了接你出了車禍,脊椎粉碎性骨折。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碰過舞鞋。
現在想想。
那天,我根本沒有讓任何人來接我。
我坐的是老師的車。
可當時我太慌了,太害怕了,根本沒想過這個漏洞。
十七歲的我只知道,哥哥癱了,是因爲我。
我欠他一條能走路的腿。
所以我退學。
所以我認命。
所以我活成了一個影子。
手機又亮了。
是閨蜜陶然發來的:【寶,週末有空嗎?你好久沒出來了,我想你了。】
我沒回。
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黑暗裏,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輕很淺。
像一個習慣了溺水的人。
已經不掙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