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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洵有個習慣,每週日晚上清理手機。
刪照片、清緩存、關後臺,像個有強迫症的機器人。
他也不讓我碰他手機。
理由冠冕堂皇:"每個人都需要隱私空間,這是邊界感。"
我尊重了三年。
但上週他手機系統自動推送了一條"本週屏幕使用報告",彈窗正好亮在我眼前。
微信:日均4小時52分鐘。
我愣了一下。
因爲他和我的聊天記錄,一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話。
有一半還是"嗯""好""到了""吃了"。
我無法控制好奇心,趁他洗澡的時候看了那份完整的報告。
微信裏排名第一的聊天對象,日均消息306條。
我翻了翻我們的記錄,上週他發給我最長的一條是:"今晚不回來喫。"
而他和那個人最近的對話停留在三分鐘前。
是一條63秒的語音。
我還注意到了一個更刺眼的細節。
那個對話框被他置頂了。
頂在我上面。
我認出了那個頭像。
姜甜。裴洵公司上半年新招的實習生,今年才畢業,二十二歲。
浴室裏傳來水聲,和他哼歌的聲音。
三年了,他在我面前從來沒有哼過歌。
我退出了那份報告,把手機放回原位,屏幕朝下。
然後打開自己的手機,點進微信,把他的對話框也往下拖了拖。
置頂取消。
他的世界有人排在我前面,而我的世界,也不必再給他留位置了。
......
我把手機放回去的時候,浴室門開了。
裴洵溼着頭髮走出來,朝我揚了下下巴。
"明天那件藏藍的襯衫熨了嗎?早上有客戶會。"
我看着他。
試圖在那張臉上找到一絲心虛。
甚麼都沒有。
他坐到牀邊擦頭髮,擦了兩下嫌煩,甩手把毛巾擱在枕頭旁邊。
以前這時候我會走過去幫他吹乾。
他低頭刷手機,我站着吹十分鐘,完了他說句"行了"就躺下。
今天我沒動。
"襯衫沒熨。"
他手一頓,意外地看着我。
像按了三年都正常出水的飲水機忽然沒反應了,他只是覺得不對勁。
"你自己送乾洗店吧,樓下七點就開門。"
裴洵看了我兩秒,沒追問。
"隨便。"
關了燈,他背對我躺下。
過了幾秒黑暗裏亮起一小片屏幕光,他摸出了手機。
我看到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放鬆的笑。
三年了。
他在我面前最多的表情是面無表情,偶爾擰眉,更偶爾不耐煩。
從來沒有過這種笑。
說起來也不是完全沒有溫度的人。
他每週末會幫我帶早餐回來,雷打不動。
只不過永遠是全麥麪包和純牛奶。
他覺得健康。
但他從來沒有問過我想喫甚麼。
我說過很多次我乳糖不耐受,喝純牛奶會胃疼。
他每次都說"那你少喝點,適應適應"。
三年來冰箱裏永遠只有純牛奶,從來沒有出現過一盒燕麥奶。
這就是裴洵對我好的方式。
他給了,但他給的從來都不是我要的。
而他覺得他已經給夠了。
我翻過身,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相冊。
裏面有一張半年前的截圖。
當時我們在辦聯名信用卡,他把副卡給我,主卡消費提醒也會推到我這邊。
我當時沒留意過。
現在我打開那些記錄,按時間倒着往下翻。
全是某甜品店:98元。
每週三,同一家店,同一個金額。
整整七個月。
我忽然想起來。
姜甜的朋友圈每週三下午都會發一條甜品打卡。
同一家店,沒有配文,只有一個定位和一杯飲品的照片。
我一直不知道是誰請的。
現在知道了。
七個月,三十次,一次不落。
再往下翻。
上個月,我們的結婚紀念/日那天。
他十一點到家,說"喫過了,應酬"。
刷卡記錄顯示那天晚上七點,他在一家法餐廳消費了1680元。
我們在一起三年,他沒帶我喫過一次西餐。
那天晚上我在家做了一桌菜等他。
四菜一湯,全是他愛喫的口味。
等到十一點,菜涼透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問喫飯嗎,他說"飽了"。
我一個人把那桌菜倒進垃圾桶。
現在才知道他飽了是因爲跟別人吃了一頓1680的法餐。
我關掉相冊,鎖屏。
身後的裴洵還在對着手機無聲地笑,偶爾飛快打幾行字。
我打開郵箱,翻到了半年前那封被我拒掉的郵件。
米蘭一家設計事務所的簽約邀請,駐場合作,至少兩年。
那是我做獨立插畫師六年纔等來的機會。
當時裴洵說年底辦婚禮,我想都沒想就拒了。
現在我翻到郵件底部的聯繫方式,編輯了一條消息。
"您好,請問駐場名額還在嗎?"
發完我把手機扣在胸口。
他在我三十公分外的地方,正和另一個人過着另一種滾燙的人生。
而我第一次覺得這張牀原來這麼寬。
第二天早上我只做了自己那杯咖啡。
裴洵出來看了一眼桌上孤零零的杯子,愣了一瞬。
"我的呢?"
"沒做。"
他皺了下眉,自己翻出速溶衝了一杯。
三年來每天給他做現磨美式,半糖,不加奶。他沒說過一聲謝謝。
今天斷了,他也只是皺了皺眉。
出門前他在玄關換鞋,頭也不抬:"週末去選婚紗,我約好了店。"
我"嗯"了一聲。
他走了。
門關上五分鐘後,米蘭那邊回了消息。
「名額還在。你甚麼時候能來?簽證材料我這邊可以協助推進。」
我打了兩個字。
"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