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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差一揮手,周圍景象變了。
我被送進我媽的夢裏。
夢境裏是車禍當天的那個十字路口。
瀝青路面被太陽曬得發燙,空氣裏全是刺鼻的汽油味和血腥味。
我渾身是血,右腿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我就站在變形的車門旁。
我媽手裏拎着一袋剛買的打折雞蛋,正站在警戒線外。
我拖着那條斷腿,一步步走過去。
「媽,是我。」
我媽先是愣住。
她看清我臉上的血,手裏的雞蛋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以爲她會衝過來抱我,哪怕只是問一句疼不疼。
可她往後退了兩大步。
「你怎麼陰魂不散?」
我站在原地,斷腿的骨茬戳破了皮肉。
「媽,你爲甚麼不接電話?」
「爲甚麼醫院打來,你說查無此人?」
「你明明看見我的外套了,爲甚麼轉頭就走?」
我媽捂着耳朵,臉皮漲得通紅。
「你胡說八道甚麼!」
「你活着的時候就會給家裏添麻煩,死了還要來嚇我?」
我指着自己的腿。
「我快死了,媽。」
我媽放下手,指着我的鼻子罵。
「我怎麼知道那是你?」
「再說了,我要是認了,那幾萬塊的搶救費誰出?」
「你妹妹房子的首付怎麼辦?」
「你就是故意挑這個時候出車禍,你想逼死我們全家!」
我僵在原地。
連呼吸的力氣都沒了。
畫面一轉,夢醒了。
我站在地府的孽鏡臺前,看着現實中的我媽。
她從牀上坐起來,滿頭大汗,大口喘着氣。
我爸被吵醒,翻了個身。
「大半夜的,你抽甚麼瘋?」
我媽扯過紙巾擦汗,煩躁地把紙團砸在地上。
「晦氣,夢見那個死丫頭了。」
「滿臉是血,還來找我討債。」
我爸不耐煩地拉起被子。
「別提她,提她就煩。」
「她要真有本事,就一輩子別回來。」
我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冷哼出聲。
「她捨不得這個家,早晚得回來認錯。」
第二天一早。
賀喜坐在餐桌前,一邊喝豆漿一邊抹眼淚。
「媽,售樓處發信息催了,今天再不交首付,定金就退不回來了。」
「姐肯定是故意的,她存款那麼多,就是不想給我用。」
我媽一聽,火氣又上來了。
她把圍裙往椅子上一摔。
「走,去她房間找!」
我爸也站起來,一家三口進了我的臥室。
他們開始翻箱倒櫃。
我的抽屜被拉開,裏面的東西扔了一地。
賀喜找到了我的舊筆記本,裏面夾着我這幾年記的賬。
「媽你看,她每個月都偷偷存兩千塊!」
「這幾年加起來,好幾萬呢!」
我媽一把抓過筆記本,翻了兩頁,臉色鐵青。
「她有這麼多錢,居然瞞着家裏?」
「白眼狼,養不熟的東西!」
我通過孽鏡臺看着他們。
我想起那些年。
我發高燒躺在牀上,我媽連一杯熱水都沒給我倒,急着去給賀喜開家長會。
我大學的獎學金髮下來,我爸逼着我取出來,轉頭給賀喜買了最新款的手機。
我工作後,每個月工資發下來第一件事就是往家裏轉賬。
出車禍那天,我正趕去銀行。
我打算把存的錢轉到一個新卡里,徹底拒絕給賀喜買房。
可惜,我沒走到。
鬼差在我的名字後面,用硃筆劃掉了一道痕跡。
「第一次機會失敗了。」
我看着孽鏡臺裏,我媽正把我的牀墊掀開找銀行卡。
我問鬼差。
「她剛纔在夢裏,看見我了嗎?」
鬼差點頭。
「看見了。」
我轉過頭。
「那爲甚麼不算?」
鬼差把生死簿合上,平淡地說。
「因爲她看的不是女兒。」
「她看見的,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