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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沈懷璟定親六年,人人都說他清冷自持。
我邀他去賞花,他說無趣。
我請他陪我赴詩會,他說女兒家的玩意兒,他不擅長。
我便以爲,他生來就是一輪冷月。
直到中秋宮宴,皇后設了投壺取桂冠的彩頭。
我與安平縣主同場。
她忽然紅着眼看向沈懷璟。
“懷璟哥哥,我若輸了,旁人又該笑我了。”
下一刻,他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投出了最後一箭。
滿殿喝彩。
桂冠落下時,他親手替她戴上。
“沈公子,你未婚妻也在呢,這桂冠不給她?”
沈懷璟只淡聲道:“她一向知禮,不會爭這些虛名。”
“姐姐別惱,懷璟哥哥只是怕我丟臉。”
我坐在月色裏,忽然覺得頭上的金釵重得發疼。
他說過,待我入門,會敬我重我。
可敬重不是愛。
知禮也不是活該被讓出去。
我望着那頂桂冠,才明白。
月色從來不偏心。
偏心的是舉燈的人。
既然他把所有光都給她。
那我便不再做在暗處替他體面的人。
......
宮宴散場,出宮的甬道格外長。
我照例走向沈家那輛紫檀木馬車。
往常他會在車旁等我。
可今日,馬車前站着兩個人。
沈懷璟正低頭替安平縣主系斗篷的繫帶。
“夜裏風大,你身子弱,別吹了風。”
他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和。
安平縣主乖巧地仰着頭,笑得像只討賞的貓。
我停在三步開外,靜靜看着他們。
沈懷璟餘光掃到我,動作頓了頓,卻沒鬆手。
“阿音,安平的馬車壞了,今夜她同我們一道回。”
我看着那輛只能容納兩人的馬車,沒有說話。
安平縣主怯生生地往他身後縮了縮。
“懷璟哥哥,姐姐是不是不高興了?要不我還是自己走回去吧。”
“胡鬧。”沈懷璟皺眉,“從宮門到縣主府那麼遠,你走到半路就要喊腿疼了。”
“阿音,你向來大度,別在這時候使性子。”
我沒使性子。
我只是覺得這輛馬車突然變得很擠。
我徑直上了馬車,坐在最靠窗的角落。
沈懷璟扶着安平縣主上來,兩人並肩坐在了我對面。
車廂裏點着一盞昏黃的琉璃燈。
安平縣主的目光在燈影裏轉了一圈,落在我頭頂。
“姐姐頭上的這支累絲金鳳釵真好看。”
她說着,伸手想來碰。
我微微偏頭,避開了她的手。
安平縣主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間紅了。
“對不起姐姐,我只是沒見過這麼精巧的物件,一時失態了。”
沈懷璟的臉色沉了下來。
“宋南音,你躲甚麼?”
“這是沈家下聘時的信物,我不習慣旁人觸碰。”
“不過是一支釵,安平喜歡,你取下來借她戴幾天又能怎樣?”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沈懷璟,這是聘禮。”
“那又如何?”他不耐煩地打斷我,“安平從小孤苦,沒見過這些好東西。你身爲侯府嫡女,甚麼金銀珠寶沒見過,非要在一支釵上跟她計較?”
孤苦?
安平縣主的兄長曾是沈懷璟的副將,戰死沙場。
我看着他眼底的責備,只覺得荒謬。
“不借。”
沈懷璟猛地一拍小几,茶盞裏的水濺了出來。
“宋南音,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刻薄了?”
安平縣主嚇得渾身一抖,手裏的茶盞直接掉落。
滾燙的茶水潑在了我的裙襬上。
隔着布料,皮膚燙得發疼。
安平縣主驚呼一聲,猛地撲進沈懷璟懷裏。
“懷璟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懷璟反手抱住她,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沒事,不怕,沒人怪你。”
他從頭到尾,沒有看一眼我被燙紅的腳踝。
他甚至轉過頭,冷冷地盯着我。
“你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才滿意嗎?”
我低頭看着裙襬上的水漬,忽然笑了。
“沈大人說得對,是我讓大家不痛快了。”
“停車。”
馬伕不明所以地勒住繮繩。
我掀開簾子,跳了下去。
夜風很冷,吹透了我溼漉漉的裙襬。
“宋南音,你發甚麼瘋?大半夜的你要去哪!”
我站在馬車外,看着他憤怒的臉。
“不打擾你們兄妹情深,我自己走回去。”
沈懷璟氣極反笑。
“好,好得很!你既然這麼有骨氣,就自己走回侯府!誰也不許拉她!”
他猛地甩下車簾。
馬車絕塵而去。
我獨自走在寂靜的長街上。
腳上的繡花鞋被茶水浸溼,走一步便磨出一道血痕。
可我連眉頭都沒皺。
心比腳更疼,但也更清醒。
回到侯府時,天已經快亮了。
貼身丫鬟春桃看到我狼狽的模樣,嚇得哭出了聲。
“小姐,您這是怎麼了?沈公子怎麼沒送您回來?”
我沒有回答,走到梳妝檯前取下那支累絲金鳳釵,隨意扔進首飾盒的最底層。
然後,我走到繡架前。
那裏繃着一件大紅色的嫁衣。
我親手繡了半年。
我拿起剪刀,對準了那對交頸的鴛鴦。
“哧啦”一聲。
綢緞被剪開,鴛鴦斷成了兩截。
春桃撲過來奪我的剪刀,滿臉驚恐。
“小姐,這可是您的婚服啊!下個月就要大婚了,您剪了它穿甚麼!”
我丟下剪刀,看着滿地破碎的紅綢,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不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