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是太傅嫡女,嫁給少年探花郎裴知硯。

新婚夜,他伏在我耳邊,纏綿繾綣地輕喚“阿昭”。

我小字昭昭,以爲這是他獨一份的深情。

婚後三年,他親手爲我繪仕女圖,落款皆題:阿昭如月,照我歸途。

爲我尋江南月白錦緞,他說喜歡我穿月白的衣裳,像那晚的月光。

直到他遠道的同窗來府上做客,看着正廳的畫撫掌大嘆。

“裴兄這畫真傳神,嫂夫人可是當年江南名動一時的孟照姑娘?”

“風流才子爲一介歌女衝冠一怒,自請逐出宗族,寧舍功名不負卿。”

“裴兄終是得償夙願,抱得美人歸啊。”

我垂眸盯着身上這件月白的衣裳,如置冰窟。

他喚的阿昭,畫的阿昭,愛的阿昭。

從來都不是我。

我只是恰好,撞了這個名字。

......

裴知硯出使江南時,他昔日同窗周遠途徑上京,登門拜訪。

作爲當家主母,我命人備了最好的顧渚紫筍,在正廳隔着一架屏風代爲招待。

周遠隔着屏風恭敬地作了個揖:

“裴兄常說,嫂夫人當年在江南爲他落下畏寒的病根,此番他跑遍了江南的綢緞莊,只爲給嫂夫人尋最軟和的月白軟緞。”

“裴兄對孟照姑娘的情意,當真是羨煞旁人。”

滾燙的茶水溢出杯沿,燙紅了手背,我沒有鬆手。

他的同窗知己,坐在裴府正廳裏,喝着我親自點的茶,恭敬地喚着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氣,隔着屏風,聽見自己毫無波瀾的聲音:

“周大人認錯了。”

“我是裴知硯明媒正娶的妻子,沈氏昭月。”

屏風外的笑聲戛然而止。

只聽見茶盞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送走周遠之後,我在正廳站到雙腿發麻。

畫上那雙盈盈眉眼凝視着我。

我從前以爲那是我的眼睛。

如今方知,他照着心裏那個人畫。

而我恰好長了雙相似的眼睛。

青禾進來添燈油,看見我站在畫前發愣。

“青禾,”我閉上眼,聲音輕得像是一陣抓不住的風,“把這畫燒了吧。掛久了,惹了塵埃,看着礙眼。”

我步履僵硬地走回臥房。

深秋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透了身上這件月白色的衣裳。

冷得我渾身發抖。

桌上擺着兩隻白瓷盞。

是他新婚後第三天帶我去東市買的。

回來後他在白釉上描了一枝青竹:

“一隻給你,一隻給我,日後對飲,不論清茶苦酒。”

我眼睛彎彎笑着說好。

將那當成天底下最動聽的情話。

端起屬於自己的那隻杯子。

青竹紋路在指腹下細細硌過。

茶涼了,泛着苦澀的浮沫。

我將那杯冷茶一飲而盡,苦澀蔓延到五臟六腑。

放下時,手腕一顫,瓷碰木,清脆又沉悶。

他的書信還摞在案頭。

自他出任巡按御史,七日一信,從未間斷。

信裏喚我阿昭,說江南的桂花開了,想帶一株回來種在院中。

說收了一方好硯,等回來與我鑑賞。

說推窗看見月亮,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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