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從小被寄養在姑姑家,爸媽每年過年回來一次。
他們的手機裏存滿了弟弟妹妹的照片。
滿月照、百日照、生日照、入學照,存了幾千張。
我翻遍了兩個手機,沒有一張我的。
媽媽說:"你在老家,拍照不方便。"
我點點頭。
後來我考上大學,省排名前五十,想讓他們送我去報到。
媽媽說:"你弟弟要補課,你爸走不開。你自己坐火車去吧。"
我一個人拖着行李箱,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硬座。
火車上,我刷到媽媽的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一家四口在迪士尼樂園,配文:"一家四口,幸福快樂!"
我盯着屏幕,直到手機沒電。
入學第三週,我爭取到了國家公派留學名額。
全額獎學金,歐洲頂尖大學,至少去三年。
輔導員把申請表遞給我:"我就說以你的成績,絕對沒問題。"
我填完了所有信息,翻到最後一頁:緊急聯繫人。
我空着,沒填。
輔導員皺眉:"怎麼不填父母?萬一出了事我們聯繫誰?"
我沉默了幾秒。
"出不了事。"
我把表格推了回去。
十八年了,他們沒找過我。
以後也不用找。
......
考上清北那天。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收拾行李回父母家。
我把錄取通知書塑封好,貼身放在包裏,隔一會兒就摸一下,像揣了一整個夏天的底氣。
從小我被寄養在姑姑家,爸媽一年只回來一次。
掐着年夜飯進門,初三清晨就走。
他們的電話裏聊的都是弟弟妹妹,問我的話翻來覆去就一句:"在姑姑家聽話不?"
可現在不一樣了,我考到了全國頂尖的清北大學。
這一回,總夠讓他們正眼看我一次了吧。
在火車上,我在心底偷偷彩排着見面。
進門先喊爸媽,然後挺起胸膛,把通知書遞過去。
媽媽會不會驚訝地捂住嘴,爸爸會不會拍拍我的肩,說我真讓他們驕傲。
跨進陌生的家門,我鼓起勇氣大聲道:"爸,媽,我回來了。"
媽媽從沙發上抬了下頭:"哦,回來了。"
然後低頭繼續給妹妹塗指甲油:"乖,手別動,還沒幹呢。"
弟弟窩在爸爸懷裏打遊戲,屏幕的光映在兩張臉上,誰都沒看我。
我站了幾秒,把通知書掏出來,雙手遞過去:"媽,我考上清北了。"
媽媽瞟了一眼,"嗯"了一聲:"挺好。"
不到兩秒鐘。
她的目光就落回妹妹的指甲上,"這顏色是不是太深了?要不擦掉,換那個裸粉的。"
我的手,僵在半空。
那張紙,是我熬了三年、每天只睡五個小時換來的。
可它在這個客廳裏,還沒妹妹的指甲油色號重要。
我慢慢把手收回來,攥緊了通知書。
沒關係。
我安慰自己,等喫飯坐一塊兒了,我再好好跟他們講一遍。
他們總會爲我高興的吧?
晚飯滿滿當當一桌菜。
清蒸魚是妹妹愛喫的,糖醋排骨是弟弟點的菜。
我剛夾了一筷子魚,媽媽就說:"魚肚子留給你妹,她就愛那口。"
我把筷子收回來,改夾了旁邊的青菜,慢慢嚼。
整頓飯,沒人提起我高考的事。
飯後我主動收碗。
路過客廳,看見媽媽正給來串門的鄰居阿姨翻手機相冊。
滿月照、百日照、抓周照、幼兒園畢業照......
弟弟妹妹的臉一張接一張,笑得跟畫報裏的娃娃似的。
阿姨嘖嘖誇:"你家這倆孩子,真水靈。"
媽媽笑得合不攏嘴:"可不嘛,光照片就存了小五千張。"
我端着碗站在原地,心裏忽然發起慌來。
我想知道,這五千張裏,有沒有哪怕一張,是我。
等她們看完,我藉口找充電器,把爸媽兩個手機,從第一張翻到最後一張。
一張也沒有我。
不是少幾張。
是從頭到尾,一張都沒有。
五千張裏,沒有一張,是我。
我盯着那面全是弟弟妹妹的相冊,心裏冒出一個我一直不敢想的念頭。
從我出生到現在,這個家,到底有沒有,給我留過哪怕一寸的位置?
我心跳得厲害,裝作隨口問:"媽,我小時候的照片呢?"
她正給妹妹吹指甲,頭都沒抬:"你那會兒在老家嘛,拍照不方便。"
"哦。"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
我回到分給我的小房間。
其實是原來的儲物間,堆着弟弟淘汰的舊玩具、妹妹的換季衣服,中間硬塞了一張單人牀,轉個身都嫌擠。
窗外,客廳傳來一家四口的笑聲,熱熱鬧鬧的。
我坐在牀沿,把臉埋進膝蓋裏,很久才抬起頭。
然後我摸出手機,翻開新生羣,找到輔導員的頭像。
手指懸了很久,我打字,刪掉,又打。
最後發出去一句:"老師,咱們學校,有沒有那種公派出國留學的名額?就是一走好幾年,可以不用常回來的那種。"
發完,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厲害。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甚麼。
我只知道,如果真有這麼一條路,能讓我離這個家越遠越好,我一定拼了命,也要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