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被媽媽叫醒。
不是喊我喫飯。
"竈上燉着靈軒的排骨湯,你看着火,別溢了。"
我揉着眼站在竈臺前,拿勺子一下一下攪着鍋裏的湯。
排骨是昨晚泡好的,媽媽五點就起來燉上了。
弟弟九點纔出來,桌上整整齊齊擺好了排骨湯、煎荷包蛋、溫牛奶,還有一碟切好的醬牛肉。
媽媽端着盤子從廚房出來,喊他:"靈軒,快趁熱喫。"
我靠在竈臺邊啃了半個冷饅頭,準備去洗手。
舅媽正好來串門,進廚房接水喝,看見我順手拉過我的手翻了翻。
"哎呀,女孩子的手怎麼跟砂紙一樣?指節都粗了,也不知道抹點護手霜。"
媽媽從客廳接了句:"跟她奶奶一樣糙,說了多少回了不聽。"
我把手縮回來,攥進袖口裏。
從七歲跟着奶奶在鄉下翻地、割豬草,到十歲回城後洗碗、拖地、刷鍋——十幾年的繭子和裂口,一句"不知道保養"就蓋過去了。
弟弟的手我見過。
白淨、修長,指甲剪得圓潤整齊。
那是一雙從來沒碰過家務的手。
喫完早飯,我把打印好的知情確認書裝進文件袋。
白紙黑字印着:【項目期間與外界完全斷聯,時長不少於24個月。】
找爸爸簽字。
他坐在書房電腦前,屏幕上是弟弟的考研院校對比表格,花花綠綠標註了一大片。
我把紙遞過去,他接過筆,眼睛沒離開屏幕,手腕一劃拉簽了個名。
紙被他往桌邊一推,差點滑到地上。
我彎腰撿起來,去找媽媽。
她蹲在弟弟腳邊,拿軟尺量他的腳——說要給他買雙新跑鞋。
我把確認書遞到她面前。
她左手捏着軟尺,右手接過筆龍飛鳳舞劃了一道。筆尖戳在紙面上,濺出一個墨點,正好落在"斷聯"兩個字上。
我捏着那張紙站了幾秒。
媽媽抬頭看我一眼:"還杵着幹嘛?碗池裏泡着碗呢,去洗了。"
我轉身進了廚房。
洗碗的時候,導師發來消息:【家人都看過確認書了嗎?同意嗎?】
我擦乾手,打字回覆:【都簽了,同意的。】
簽了就是同意。
至於看沒看,有甚麼區別呢。
客人退房不需要酒店批准。
晚上,舅舅一家留下來喫飯。
席間舅媽誇弟弟在省大讀金融有前途,又轉頭問我:"你在哪上學啊?學甚麼的?"
我剛開口:"我在北城,學飛行器動力——"
媽媽筷子一頓,接過話:"甚麼造火箭的,女孩子學這個不着調。"
我嚥了一下,又試着說:"我們專業今年拿了國家級——"
爸爸酒杯往桌上一放:"行了,喫飯就喫飯,顯擺甚麼?"
桌上靜了兩秒。
舅媽打圓場給弟弟夾了塊排骨,媽媽也跟着給他夾菜。
順手,她往我碗裏撥了幾粒宮保雞丁裏的花生米。
我對花生過敏。
從小吃了就全身起紅疹,癢到整夜睡不着。
"媽,我花生過敏。"
媽媽夾菜的筷子頓都沒頓:"哪有那麼嬌氣,你小時候不也喫過。"
弟弟在旁邊嘟囔了句:"那你不喫就是了唄。"
我沒再說第二遍。
她記得弟弟不喫蔥花,記得他牛奶必須溫熱,記得舅媽不能碰辣椒。
我的過敏,說了也只換來一句"嬌氣"。
舅媽臨走時掏出紅包,塞了一個給弟弟。
又看了我一眼,手往兜裏伸了伸。
媽媽笑着攔住:"她都大三了,不興這個了。讓靈軒拿着吧,男孩子在外面花銷大。"
我坐在桌邊沒動,看着弟弟笑嘻嘻把紅包揣進口袋。
全國只錄了三十個人的專業,沒人想聽。
國家級獎學金的證書,沒人想看。
連一個紅包,也沒有我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