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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石流發生時,我和弟弟都在山裏。
爸媽賣掉一套房,懸賞一百萬找他。
他們印了兩萬張尋人啓事,包下全城的廣告屏。
連無人機都在山谷上空循環播放:
“周明宇,你的爸爸媽媽在等你回家。”
尋人啓事上,卻只有弟弟一個人的照片。
那時,我被困在距離他不到三百米的廢墟下。
手機只剩百分之三的電。
我打給媽媽,告訴她我也被埋了。
她沉默幾秒,把弟弟失蹤前的定位發給我:
“你是專業救援員,肯定能保護好自己。”
“明宇從小膽子小,你先想辦法找到他。”
說完,她掛斷電話,將我最後一點電量耗盡。
第七天,弟弟被搜救隊找到,只受了輕傷。
爸媽抱着他痛哭時,我剛用斷掉的兩根手指,從碎石堆裏爬出來。
沒有人發現我失蹤。
也沒有人知道我已經回來。
我站在遠處,看着他們一家三口登上救援直升機,低頭簽下了國際救援組織遞來的五年保密協議。
隨後註銷手機號,扔掉身份證,跟着另一架直升機離開。
既然兩萬張尋人啓事上都沒有我的名字。
那從今天開始,他們也永遠別想找到我。
......
推開家門時,客廳裏擠滿了人。
牆上貼着“明宇平安歸來”,桌上擺着蛋糕和鮮花。
親戚們圍着周明宇,有人給他塞紅包,有人拉着他的手感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媽媽端着雞湯坐在他身邊。
“慢點喝,鍋裏還有,都是給你的。”
周明宇嚐了一口,皺起眉。
“有點淡。”
“那就不喝了,媽給你做可樂雞翅。”
媽媽起身時終於看見我,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我額角縫了七針,右手夾着固定板,左腿的繃帶被血浸透了一小塊。
可她只看了一眼便皺起眉。
“你還知道回來?”
爸爸也沉下臉。
“電話關機,人也不見。你弟弟失蹤這麼多天,你跑哪兒去了?”
我握緊門把手。
“我也在山裏。”
“誰不知道你在山裏?”
爸爸直接打斷我。
“你是專業救援員,跟過去不就是爲了照顧明宇?結果他失蹤七天,你倒好,連個人影都沒有。”
周明宇紅了眼。
“姐,都怪我是吧?”
“我已經差點死了,你還非得當着大家的面罵我?”
媽媽立刻護住他。
“周清嵐,你少說兩句能怎麼樣?”
“明宇剛回來,醫生說他不能受刺激。今天是給他接風,不是讓你回來算賬的!”
我低頭看着腿上的血跡。
從我進門到現在,沒有一個人問我的傷是怎麼來的。
親戚們重新圍住周明宇。
他講起自己被困在斷樹之間,夜裏聽見野獸叫,嚇得不敢睡覺。
媽媽聽得直抹眼淚。
“我兒子受苦了,以後再也不許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我想起被埋的第三天。
我高燒到意識模糊,只能用斷指去掐傷口,靠疼痛保持清醒。
同一場災難裏,他怕黑,所有人都心疼。
我活着回來,卻成了沒有保護好他的罪人。
我拖着腿走向臥室,推開門後,腳步停了下來。
牀單被換成藍色,牀頭擺滿營養品。我的救援證書和照片全都不見了。
媽媽跟過來。
“明宇腿不方便,我讓他住你這屋。”
“我的東西呢?”
“裝箱放陽臺了。”
陽臺上堆着三個受潮的紙箱。
外婆留給我的相冊泡了水,一枚救援勳章落在地上,被人踩得變了形。
我彎腰撿起勳章,斷指疼得發顫。
媽媽卻在身後催我。
“你今晚睡沙發,動靜小點,別吵到你弟弟。”
我忍不住問:
“媽,你沒看見我也受傷了嗎?”
她這才掃過我的夾板。
“你們做救援的,磕磕碰碰不是常事?明宇從小沒喫過這種苦,能跟你一樣嗎?”
說完,她又指了指廚房。
“裏面一堆碗,你收拾一下。”
客廳重新傳來笑聲。
我站在陽臺,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回來。
手機在這時振動了一下。
國際救援組織負責人江馳發來消息。
“五年海外項目,七天後出發。”
“項目全程保密,執行期間將切斷常規對外聯繫。”
“最後一次確認,你是否加入?”
半年前,他也問過我。
那時我拒絕了。
我總覺得爸媽年紀大了,弟弟又不懂事,這個家離不開我。
現在才知道,是我自作多情。
這個家不是離不開我。
是根本不需要我。
我擦淨勳章上的污水,回覆了兩個字。
“加入。”
七天。
我給這個家最後七天。
如果有人問一句,我這幾天究竟去了哪裏,我就親口跟他們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