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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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歲那年,我在丈夫的遺書裏,看見了許明珠的名字。

陸沉舟說,他死後不進喬家的夫妻墓。

要兒女把他的骨灰送回南城,葬在許明珠旁邊。

遺書最後寫着:

“這輩子,我守了承諾,照顧南枝到老。”

“下輩子,想自私一次,先遇見明珠。”

原來與我結婚五十年,在他眼裏只是一場守約。

而他書房裏那隻從不許我碰的鐵盒,裝着許明珠十八歲時送他的鋼筆、畢業照,還有四十七封沒有寄出的情書。

最後一封寫在我們結婚前夜。

他說,明珠,只要你開口,我就不娶她。

我抱着鐵盒,在墓園坐了一夜。

再睜眼,卻回到了高三畢業典禮聯排的後臺。

許明珠穿着原本屬於我的白裙,坐在化妝鏡前。

陸沉舟半蹲在她面前,正替她繫鞋帶。

而我懷裏抱着三個人的書包、水杯和外套。

就像後來那五十年一樣。

他們負責相愛。

我負責替所有人收拾殘局。

......

“南枝,你發甚麼呆?”

陸沉舟站起身,將許明珠換下來的帆布鞋遞給我。

“幫她收好。晚上還要上山,別弄丟了。”

今晚有一場難得的流星雨。

聯排結束後,天文社要連夜上山觀測。

爲了借到學校唯一一臺高倍望遠鏡,我替器材室老師整理了一週資料。陸沉舟也曾答應我,第一顆流星出現時,把主鏡的位置留給我。

前世,那個位置最後給了許明珠。

我揹她下山時摔傷了腰,那道舊傷疼了我半輩子。

我沒有接鞋。

“她自己的東西,爲甚麼要我收?”

陸沉舟愣住。

許明珠慌忙把鞋抱進懷裏,眼圈說紅就紅。

“對不起,南枝,是沉舟看我腳磨破了,才讓我換鞋。你不高興,我穿回去就是了。”

她嘴上這樣說,卻沒有彎腰。

陸沉舟果然皺起眉。

“明珠身體不好,你跟她計較甚麼?”

又是這句話。

前世許明珠二十七歲病逝。

她死後,陸沉舟消沉了半年。我以爲他只是失去摯友,便放下工作陪着他,替他整理許明珠的遺物,照顧許明珠年邁的母親。

直到六十八歲,我才知道那不是友情。

他只是失去了此生最愛的人。

我把懷裏的書包和外套塞進陸沉舟手裏。

“你心疼她,就自己拿。”

他下意識接住,眼裏滿是錯愕。

過去十幾年,只要他們開口,我從來不會拒絕。

所以他認定,我今天只是心情不好。

晚上十點,天文社抵達山頂。

衆人搬運器材時,許明珠拉住我的袖子。

“南枝,我能先看嗎?”

“醫生說我的心臟隨時可能惡化,我怕以後沒機會了。”

四周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像以前一樣主動謙讓。

陸沉舟已經扶着她站到主鏡前。

“南枝負責記錄數據,在哪裏都能看。”

“以後上了大學,我給你買一臺更好的。”

前世,他真的買了。

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贈吾一生最明亮的星。

我一直以爲那顆星是我。

直到許明珠去世,他把望遠鏡鎖進她的遺物室,我才知道自己誤會了一輩子。

“用不着。”

我拿起相機,走向另一側的小觀測臺。

第一顆流星劃過夜空時,許明珠興奮地抓住陸沉舟的手。

陸沉舟沒有掙開。

我按下快門,將那道光定格在鏡頭裏。

不久,身後突然傳來驚呼。

許明珠捂着胸口蹲下去,臉色蒼白,呼吸急促。

陸沉舟扶住她,第一反應卻是看我。

“南枝,明珠走不了山路,你揹她下去。”

前世,我揹着許明珠走了三個小時,半路摔下斜坡。

如今我拿出手機,撥通急救電話。

“救護車半小時後到山腳。”

“你這麼擔心她,你背。”

陸沉舟沉下臉。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所以我現在改了。”

我重新舉起相機。

陸沉舟沒再說甚麼,背起許明珠往山下走。

他們走出不遠,許明珠忽然貼近他耳邊。

“沉舟,如果沒有南枝,你會不會喜歡我?”

山谷寂靜,那句話清清楚楚地飄了過來。

陸沉舟腳步一頓。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回答:

“別讓她聽見。”

第二顆流星正好墜入鏡頭。

我按下快門,也在心裏替前世的自己,結束了那場長達五十年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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