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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死在牢裏以後,我就在縣衙外擺攤,專替窮人寫狀紙。
富戶欺壓佃農,我寫。
惡霸強佔民田,我寫。
就算狀告的是縣太爺的親戚,只要佔着一個理字,我照樣敢落筆。
這日,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牽着女兒找到我。
她男人被鎮上的員外打斷了腿,又誣陷成偷銀子的賊,關進大牢已有半年。
家裏的田被員外佔了。
婆婆也被活活氣死。
如今員外又看中了她十五歲的女兒,逼她三日之內把人送進府裏做妾。
婦人把女兒護在懷裏,哭着求我替她告到知府衙門。
“我男人救不回來便算了。”
“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女兒也被他們糟蹋。
小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躲在母親身後不停發抖
四周百姓越聚越多,都在罵員外喪盡天良。
我鋪開紙,問了婦人丈夫的姓名。
聽到那三個字,我握筆的手停住了。
半晌,我將空白狀紙撕成兩半。
“你回去吧。”
“這個狀,我不替你告。”
......
“憑甚麼不告?”
人羣裏有人先喊了出來。
“蘇娘子,你替S豬的告過縣丞小舅子,替寡婦告過族長,怎麼輪到她,你就怕了?”
“是不是趙員外給過你銀子?”
田桂娘臉色發白,撲過來抓住我的衣角。
“蘇娘子,我不要我男人了。”
“你救救小滿,只救她行不行?”
小滿縮在她身後,兩隻手死死攥着母親的衣裳,指節都白了。
我低頭看着田桂娘。
“我說得夠清楚了。”
“周有德的狀,我不寫。”
田桂娘像被抽走了骨頭,癱坐在地。
圍觀百姓的罵聲更響了。
有人把銅板砸到我桌上。
“虧我以前還覺得你有骨氣。”
“合着也是挑軟柿子捏。”
銅板滾到硯臺邊,被墨汁染黑了一半。
我沒撿。
後頭還有三個人等着寫狀。
第一個是碼頭扛包的漢子,東家少給了三個月工錢,還讓人打斷他兩根肋骨。
我寫。
第二個是被婆家趕出門的婦人,懷着六個月身孕,嫁妝也被扣下了。
我寫。
第三個老漢的孫子被酒樓少東家縱馬撞傷,對方只扔下二兩銀子。
我還是寫。
每寫一張,圍觀的人臉色就難看一分。
田桂娘還跪在原地。
“別人你都幫,爲甚麼偏偏不幫我?”
她從懷裏掏出一截染血的布,雙手遞給我。
“這是有德從牢裏託人送出來的。”
“他說趙家收買了獄卒,每天都在打他。”
“他還說,再不救他,小滿也保不住。”
布上用血寫了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最下面蓋着一枚模糊的押印。
我原本只掃了一眼。
下一刻,我的手停住了。
那印是縣牢送信出門時用的。
印角缺了一塊,像被老鼠啃過。
六年前,我每天守在縣牢外等裴硯的消息,見過它不下幾十次。
後來那名管印的獄卒死了。
這枚押印也跟着燒進了他的棺材。
如今,它卻出現在周有德半個月前送出的血書上。
田桂娘見我不說話,以爲我動搖了,又重重磕了一個頭。
“蘇娘子,只要你肯救他,讓我做牛做馬都行。”
我把血布疊好,塞回她手裏。
“我最後說一次。”
“回去。”
她被人扶走時,四周罵聲沒停。
我收了攤,像甚麼都沒聽見。
入夜後,我卻帶着一壺酒,敲開了縣牢後門。
守門的老吏看見我,臉都綠了。
“蘇娘子,你怎麼又來了?”
我把酒塞進他懷裏。
“查個人。”
“周有德。”
老吏往四周看了看,把我拽進門內。
“這人可不能查。”
我盯着他。
“爲甚麼?”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
“因爲牢裏,根本沒有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