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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繼弟同時被推進急診室時,一個腹腔出血,一個崴了腳。
身爲急診主任的媽媽,爲了不讓人說她偏袒親女兒,先把重傷的我推到了一邊。
“李主任,另一個只是輕微腦震盪,但您女兒......”
“這裏沒有我女兒,只有病人。”
媽媽平靜的說。
我無力地抬起手,去抓媽媽的袖子。
“媽,我肚子痛。”
媽媽一巴掌拍掉我的手,訓斥道:“醫院不是你撒嬌胡鬧的地方,平時在家裝病博同情,我縱容你,生死關頭,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
我意識昏沉時,聽見她側身跟護士長低聲說。
“不用專門調熊貓血庫存,留着血源備用,按照正常流程走。”
“還有,把她的牀往旁邊推推,擋着搶救通道了。”
我躺在推車上,看着她轉身溫柔安撫繼弟。
“別怕,媽媽在!”
“放心,我就是你的親媽,一定會救你!”
推車的間隙,媽媽白大褂口袋裏露出一張緊急調血單。
申請時間寫的是三分鐘前。
申請的血型,是繼弟的。
我忽然想起她嫁給繼父那天。
全家福的時候,她自然的牽過繼弟的手,將我藏到身後。
我被大人擋得嚴嚴實實,還透過縫隙呲牙笑。
全家福上最後也沒留下我的身影。
就像現在,急診主任媽媽的手術牀上,也沒有給我留位置。
......
我渾身發冷,四肢發麻地顫抖着身體。
身側的弟弟蜷縮在推車上,面色無辜地說着媽媽不知道的謊言。
“媽媽,是我的錯,如果開車的時候不和姐姐吵架,姐姐就不會生氣搶方向盤。”
他一句輕飄飄的栽贓,直接定了我的罪。
媽媽溫聲安慰着弟弟,“不是你的錯,不用自責。”
她再轉過頭看我時,臉色驟然一冷。
“李欣,你太不懂事了,處處跟他較勁,是想讓外人看我們家的笑話嗎?”
一旁的護士小聲嘀咕。
“天哪,原來她是罪魁禍首。”
“耍脾氣也得看情況啊,這是怎麼敢的。”
“變成這種局面,純屬自作自受。”
我用力搖頭,想開口解釋。
卻有氣無力,發不出半點聲音。
在媽媽眼中,我的行爲只是拙劣的狡辯。
“醫院不是你耍心機的地方。”
媽媽冷冷地收回視線。
自從弟弟搬進這個家,她總在審視我,生怕我虧待“可憐”的弟弟。
她對我的信任早已消失不見。
三個月前同樣無解的委屈湧現。
那時弟弟剛做完手指手術,端着熱湯從我身側走過,自己腳下打滑摔倒,滾燙的湯汁不慎潑在他手背上。
他哭得撕心裂肺,轉頭就撲進媽媽懷裏。
“姐姐讓我端湯,是我不小心弄灑了。”
我急切地出聲反駁,“不是的,我根本沒讓他端湯。”
媽媽看到弟弟通紅的手背,面色驟然沉下。
“你明知弟弟笨手笨腳,還讓他觸碰熱水?李欣,你就不能學學懂事嗎?我對他好一點,是怕人家說我這當繼母的虧待他,你怎麼就不能體諒體諒媽媽的難處?”
當年她帶着我改嫁進這個殷實的家庭,繼父對沒有血緣關係的我始終沒有太大的表態。
媽媽急於向別人證明,自己是一個合格的繼母,想讓家庭的關係維持住體面。
而我每一次的不懂事,彷彿都在動搖她苦心經營的地位。
“媽媽別罵姐姐,是我不好。”
弟弟哭着爲我解釋,然而卻是在火上澆油。
從那以後,媽媽就認定我心機重,會演戲。
哪怕此刻我躺在車禍急診推牀上,性命垂危,在她眼裏,依舊是我博取關注的胡鬧。
弟弟攥緊媽媽的白大褂,語氣軟糯委屈。
“媽媽,姐姐之前跟我說,要是她出事,讓我別讓你爲難,她說她死了也沒關係,反正你從來就不想要她。”
淚珠順着他的臉頰滾落,他故意往掌心媽媽蹭了蹭。
母親瞬間怒火中燒地指着我,語氣滿是失望和厭棄,“你平時就是這麼灌輸弟弟負面思想的?故意說這些話挑撥離間?”
“我沒有。”
我用盡僅剩的力氣無聲否認。
我從未說過這般自輕自賤、惹人非議的話。
弟弟卻不依不饒,小聲又說:“姐姐還說,媽媽的錢和房子以後都是我的,她早就認命了。”
“李欣,你太讓我失望了。”
“你弟弟才十六歲,你明知道我爲甚麼多照顧他一些,你倒好,處處拆我臺,跟他說這些喪氣偏激的話,你安的甚麼心?”
就在這時,年輕護士推着監護儀快步走來,想替我檢查。
媽媽沒有絲毫猶豫地阻止。
“她只是低血糖昏睡,故意裝病博關注,你們不用浪費時間監測,先看其他病人。”
“讓她按照正常流程做檢查排隊,綠色通道給需要的人。”
我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心裏的痛遠比身體上的致命。
我想起去年體檢,查出我是稀缺熊貓血的時候,身爲科室主任的媽媽,當衆表態。
若是發生意外,必須要重點關注熊貓血的病人。
當時她特意在醫院系統爲我建檔,文件封面用紅筆加粗,醒目標註。
李欣,熊貓血,視爲一級關注對象。
媽媽曾親手記錄我所有的病史,口口聲聲要護我周全。
如今,也親手放棄一級關注病人,對自己女兒的病情視而不見。
弟弟靠在牀頭,輕聲試探:“媽媽,姐姐是不是生氣了?她會不會怪我?”
母親溫柔撫着弟弟的額頭,語氣是我從未擁有過的繾綣安穩。
“別管她,你好好休養,有媽媽在。”
從小到大,這句話庇護過所有人,唯獨從未庇護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