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陣刺耳的電鑽聲吵醒的。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拉開門。
眼前的景象讓我徹底清醒了。
兩個穿着制服的工人,正在我家門外一米遠的地方,往牆上打孔。
走廊中央,已經被拉起了一道透明的隔斷簾。
一種醫院裏常用的、帶有極強封閉性的PVC材質。
硬生生把原本寬敞的公共走廊劈成了兩半。
物業經理站在溫茹蘭身旁,正卑躬屈膝地彙報着甚麼。
“你們在幹甚麼?”
我大步走過去,一把扯住正在下鑽的工人。
電鑽聲戛然而止。
溫茹蘭穿着一套月白色的真絲家居服,手裏端着一杯黑咖啡。
她透過那層透明的簾子看着我。
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隻籠子裏的動物。
“姜小姐醒了。”
她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
“如你所見,既然你不願意停止在家裏製造異味,我只能採取物理隔離。”
“這套新風過濾系統,能確保你那邊的任何氣味,都不會飄到辭兒的呼吸空間裏。”
我氣極反笑。
轉頭盯着那個平時收物業費比誰都積極的經理。
“王經理,這走廊是公攤面積吧?”
我指着那道簾子。
“她憑甚麼在公共區域私自搭建隔離帶?消防通道都被擋了一半,出了事你負責?”
王經理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避開我的眼神,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敷衍。
“哎呀,姜小姐,沈太太這也是爲了孩子的健康着想。”
“沈先生昨天已經向物業基金捐贈了五十萬,用於改善小區的整體綠化。”
“大家都是鄰居,您就互相體諒一下,克服克服。”
體諒?克服?
我看着王經理那張堆滿市儈笑容的臉,心裏一片明鏡。
五十萬。
買斷了我在這條走廊上的呼吸權和通行權。
“克服不了。”
我冷着臉,直接走到簾子前,伸手就要去扯那排固定用的軌道。
“這是違建,我現在就打市政熱線舉報。”
溫茹蘭眼神一冷。
她放下咖啡杯,瓷器與托盤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姜筱筱,你不要敬酒不喫喫罰酒。”
她終於連那點僞善的客氣都省了。
“你那股子市井裏摸爬滾打出來的窮酸氣,真是讓人作嘔。”
“你以爲這套房子是你自己買的,你就有資格跟我平起平坐了?”
她隔着簾子,指着我的鼻子。
“在海城,沈家想讓一個人住得不痛快,辦法多的是。”
我攥着那道塑料簾子的手微微發緊。
指節泛白。
我從底層爬上來,靠着在菜市場沒日沒夜地滷肉、剁肉,纔在這個高檔小區首付了一套二手房。
我以爲搬進來,就能擺脫那些鄙夷的目光。
但現實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階級的壁壘,比這道PVC簾子厚實得多。
就在這時,對面的房門開了一條縫。
沈清辭站在門後。
他今天穿了一件純白色的毛衣,整個人瘦得像一根稍微用力就能折斷的蘆葦。
他沒有戴口罩。
蒼白的臉上透着一種近乎透明的病態。
他看着我攥着簾子的手。
又看了看溫茹蘭。
“媽。”
他開口了,聲音依然沙啞乾澀。
“別弄了,很吵。”
溫茹蘭瞬間換上了一副緊張的神情。
她快步走到門邊,試圖用手去捂沈清辭的口鼻。
“辭兒,你怎麼出來了?快進去,外面的空氣髒。”
沈清辭偏頭躲開了她的手。
他沒看溫茹蘭,那雙深黑的眸子依然直勾勾地盯着我。
或者說,盯着我昨天端着豬耳朵的那隻手。
“撤掉吧。”
他垂下眼簾,聲音微弱但異常清晰。
“我討厭這簾子的味道。”
溫茹蘭愣住了。
王經理也愣住了。
我鬆開手,冷冷地看着這一幕。
溫茹蘭咬了咬牙,轉頭看向王經理。
“聽見少爺的話了嗎?馬上拆了!”
王經理趕緊招呼工人動手。
溫茹蘭重新將目光投向我。
這一次,裏面的敵意更深了。
“姜筱筱,你別得意。”
她用只有我們倆能聽見的聲音,隔着正在拆除的簾子對我說。
“這只是個開始。”
“只要你還在這個小區一天,你身上那股子地攤味,就休想再燻到我兒子。”
我看着她轉身將沈清辭推進屋裏。
那扇厚重的防盜門再次隔絕了兩個世界。
我揉了揉被塑料簾子勒紅的手指。
轉身走進屋,換上工作服。
戴上圍裙。
我今天不僅要滷肉,我還要加倍放八角和桂皮。
我倒要看看,誰能管得了我靠雙手喫飯的自由。
“砰。”
我重重地關上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