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及笄那日,阿孃命人端來三支髮簪。
長姐拿走金鳳簪。
小妹搶了珍珠簪。
我剛想去碰剩下的銀簪,阿孃卻將它塞給小妹做添頭,只丟給我一支開裂的桃木簪。
「你不愛打扮,戴甚麼都一樣。」
後來謝家上門提親。
謝懷安只是個落魄教書先生,長姐嫌他寒酸,小妹更怕跟着喫苦。
阿孃便將我的八字送了過去。
誰知不過半年,謝懷安高中探花,又被首輔收作門生。
阿孃立刻偷換庚帖,要將小妹嫁進謝家。
又替我說了個年過四十、死過兩任妻子的富商:
「你妹妹嬌氣,只有探花郎配得上她。」
「你向來懂事,嫁誰不是嫁?」
我第一次違抗她。
寧可斷親,也要拿回自己的婚書。
可婚後,謝懷安卻認定我貪慕權勢,連親妹妹的好姻緣都要霸佔。
我難產血崩時,他仍在外院安慰小妹:
「若她當初肯退一步,你又何至於終身未嫁?」
重回阿孃逼我退婚這日。
我折斷桃木簪,將婚書送到小妹手中。
又轉身應下宮中招募女醫的告示。
「小女孑然一身,願隨醫隊出京。」
......
負責登記的女官抬起頭。
“隨醫隊去西南,少則三年。沿途疫病、戰亂,隨時會死人。”
“你想清楚了?”
我蘸了墨,在名冊上按下指印。
“想清楚了。”
阿孃一把奪過名冊。
“她連雞都不敢S,做甚麼女醫?”
女官皺眉。
“名冊已經落印。三日後卯時,太醫院別署報到。”
“無故不去,按欺瞞宮署論處。”
阿孃的手僵住了。
她轉頭瞪我。
“蘇明昭,你非要鬧這麼大?”
“就爲了不把謝懷安讓給你妹妹?”
小妹蘇雲珠攥着婚書,眼淚說來就來。
“二姐,我沒想搶。”
“我只是......只是喜歡謝郎。”
她把婚書往我面前遞。
“你若捨不得,我還你就是。”
手卻捏得死緊。
我沒有接。
“給你的東西,就是你的。”
阿孃氣得胸口起伏。
“你聽聽這是甚麼話!”
“雲珠心軟,不願佔你便宜。你倒好,陰陽怪氣給誰看?”
長姐蘇清瑤也蹙了眉。
“明昭,阿孃不過替你重新說了門親。”
“那位錢老爺家底豐厚。你嫁過去,喫穿不愁。”
“雲珠身子弱,受不了苦。謝懷安如今是探花,她嫁過去正合適。”
我笑了。
“錢老爺四十六。兩個妻子,一個投井,一個病死。”
“他的長子,比我還大兩歲。”
長姐臉色微僵。
“外頭那些閒話,未必是真的。”
“那你嫁。”
她頓時不說話了。
阿孃猛地拍桌。
“你怎麼跟你姐姐說話的?”
“她和永寧侯府有婚約,能一樣嗎?”
我點點頭。
“長姐有侯府,小妹有探花郎。”
“我去西南,也很公平。”
“公平?”
阿孃像聽見了甚麼笑話。
“都是一家人,算這麼清楚做甚麼?”
“你從小就懂事。怎麼越大越自私?”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謝懷安穿着新制的緋色官袍走進來。
小妹慌忙將婚書藏到身後。
他卻已經看見了。
謝懷安看向我,眉頭緊鎖。
“聽說你要隨醫隊離京?”
“是。”
“因爲換親?”
“與你無關。”
他的臉色冷下來。
“明昭,婚約是父母之命。”
“你若不願退,我不會逼你。”
小妹眼淚一下砸了下來。
“謝郎,你別這麼說。”
“二姐會以爲,是我逼你的。”
謝懷安立刻放緩語氣。
“別哭。”
他再看我時,目光多了責備。
“雲珠已經夠難受了。”
“你既把婚書給她,又去宮署報名,不就是想讓所有人覺得她搶了你的姻緣?”
阿孃忙道:
“她就是氣不過。”
“從小便這樣。嘴上說不要,真給了別人,又要鬧。”
原來不管我退不退,錯的都是我。
我從小就該讓。
讓了,還得笑着說自己不疼。
我解下腰間的訂親玉佩,放到婚書上。
“謝懷安。”
“從今日起,你我婚約作廢。”
“你也不用勉強娶我。”
他盯着玉佩,半晌沒動。
“你會後悔。”
前世他也這樣說。
後來我確實後悔了。
後悔拼命拿回婚書。
後悔把一輩子,耗在一個從未信過我的人身上。
我轉身收起宮署發下的木牌。
“三日後我就走。”
“這一次,誰後悔都別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