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膳時,桌上擺滿了菜。
長姐愛喫的蟹粉獅子頭。
小妹喜歡的蜜汁酥酪。
我面前,是一碗冷掉的青菜粥。
阿孃給小妹夾了塊魚肉,纔看向我。
“還擺臉色?”
“我特意叫廚房給你留了粥。”
我低頭喝了一口。
餿的。
阿孃見我放下勺子,眼圈立刻紅了。
“我忙了一整天。”
“你妹妹要改嫁衣,你姐姐要回侯府送禮,我連口水都沒喝上。”
“你還嫌我給你的飯不好?”
長姐輕輕嘆氣。
“明昭,阿孃也是擔心你。”
“西南那種地方,瘴氣重,死人多。”
“你故意選這麼危險的路,她怎麼可能不難受?”
小妹捧着碗,小聲開口:
“二姐若真出了事,別人還不知怎麼罵我。”
“說我搶了婚事,逼走親姐姐。”
阿孃立刻摟住她。
“胡說甚麼?”
“是她自己任性,與你有甚麼關係?”
我看着這一幕,忽然想起七歲那年。
外祖母留給我們三隻藥囊。
長姐選了繡蘭花的。
小妹看上了掛銀鈴的。
我拿起剩下那隻青布藥囊,阿孃卻說小妹喜歡,連這個也塞給了她。
最後,她隨手扯了塊舊布給我。
“你不挑,拿甚麼都行。”
後來我學醫,那隻舊藥囊陪了我十幾年。
直到成婚,謝懷安嫌它寒酸,叫人扔了。
“二姐。”
小妹將婚書推到我面前。
“你還是拿回去吧。”
“我不想背這個罵名。”
阿孃臉一沉。
“雲珠,別犯傻。”
“你和懷安郎才女貌,她一個連京城都待不住的人,拿甚麼配謝家?”
她轉頭看我。
“你不是要走嗎?”
“正好把外祖母留下的醫書交出來。”
“雲珠嫁進謝家,總要懂些醫理,日後也好照顧公婆。”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頓。
“那是外祖母留給我的。”
“甚麼你的我的?”
阿孃皺眉。
“一家人,看幾本書也值得計較?”
“你去西南有太醫教。雲珠留在京中,更需要。”
長姐也勸:
“先給雲珠用用。”
“等她抄完,自然還你。”
前世,她們也是這樣拿走醫書。
小妹說只借三日。
後來醫書成了她的嫁妝。
謝母舊疾發作,是我憑記憶救回來的。
謝懷安卻以爲藥方出自小妹。
他誇她天資聰穎。
又說我只會爭些無用的名頭。
我放下筷子。
“不給。”
阿孃臉色徹底沉了。
“啪”的一聲。
她將碗砸在地上。
“蘇明昭!”
“你妹妹拿了婚書,就招你恨成這樣?”
“連幾本破書都不肯給?”
小妹嚇得哭起來。
“阿孃,算了。”
“二姐甚麼都防着我。”
“我不看就是了。”
這時,丫鬟匆匆進來。
“夫人,謝探花派人送東西來了。”
小妹立刻抬頭。
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支新制的珍珠簪。
正是她及笄那日拿走的樣式。
謝家僕從笑道:
“公子說,雲珠姑娘昨日受了委屈。”
“這支簪子,給姑娘壓驚。”
小妹紅着臉,偷偷看我。
阿孃卻像終於找回了底氣。
“看見沒有?”
“懷安心裏的人本就是雲珠。”
“你抓着一紙婚書不放,又有甚麼意思?”
我摸了摸髮間開裂的桃木簪。
阿孃冷笑。
“你最好是真放下。”
“別過兩日又哭着求回來。”
我拔下桃木簪,折成兩截,扔進炭盆。
火舌捲上來。
很快燒成了灰。
“放心。”
“人和婚事,我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