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妻子江晚螢第三次打電話催我給她送合同,我只能騎着電瓶車單手接電話。
被出租車撞飛的瞬間,我都在擔心她會不會被爲難。
醒來時,江晚螢跪在病牀前,額頭抵着我的手背哭得渾身發抖。
醫生說我的脊椎神經受損,雙腿永久性癱瘓。
她紅着眼發誓:
“我養你一輩子,你想去哪,我推着你去。”
我說我想看海,她第二天就訂了去三亞的機票。
可登機那天,我在候機廳看到了一個穿着白襯衫身形清瘦的男人。
江晚螢的初戀。
到了海灘,江晚螢把我推到最遠的一排躺椅上:
“太陽太曬了,你在這等我,我去給你買杯椰汁。”
我等了四十分鐘,椰汁沒來,電話打到第七遍才接通。
聽筒裏傳來男人的低喘,還有江晚螢壓低的聲音:
“那天是你故意把合同落在家裏的?”
男人輕笑了一聲:
“是又如何?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說了,他腿斷了不是剛好。”
我放下手機,低頭看見海水已經漫過了輪椅的輪子。
潮水一寸一寸往上漲,我的雙腿沒有任何知覺。
而她的電話,再也沒有打回來過。
......
“喂,這裏是亞龍灣海岸巡邏中心,請問需要甚麼幫助?”
接線員的聲音夾雜着電磁的雜音。
從手機聽筒裏傳出來。
海水已經漫過了我的膝蓋。
冰涼的觸感像無數根針,刺進沒有知覺的皮膚裏。
我握着手機,手指抖得幾乎按不住屏幕。
“救我。”
“我在海灘上,水漲上來了。”
“先生,請您冷靜。請問您在哪個區域的海灘?”
我轉過頭。
四周除了茫茫的海水,就是遠處的幾塊黑色礁石。
天色暗了下來,遊客早就走光了。
江晚螢把我推到了這片未開發的野灘。
她說這裏安靜,沒有人打擾。
“我不知道。”
我用力咬着嘴脣,嚐到了血腥味。
“周圍沒有路標,只有礁石,我的輪椅卡在沙子裏,動不了。”
電話那邊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
“先生,您能看到附近的標誌性建築嗎?酒店的名字也可以。”
“看不清。”
“天太黑了。”
海浪猛地拍過來,打在輪椅的鋼架上。
輪椅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我的身體向前傾倒,死死抓住扶手纔沒栽進水裏。
“先生,您還在聽嗎?”
“幫我聯繫我妻子,她的電話打不通。”
我報出了江晚螢的手機號。
那邊安靜了幾秒。
“對不起,先生。您提供的號碼處於通話中,我們暫時無法聯繫上她。請您保持電話暢通,我們馬上派人沿海岸線搜索。”
電話掛斷了。
我盯着屏幕上江晚螢的名字。
她還在通話中。
她還在和宋祈安聊天。
我想起出車禍前的一個月,家裏那臺新買的智能掃地機器人。
江晚螢說買來給我減輕家務負擔。
機器人的應用程序連在我的手機上。
那天她出差,我半夜失眠,點開了應用軟件的清掃記錄。
屏幕上的建圖軌跡顯示,主臥的牀邊,有兩片紅色的重度污漬清理區。
機器人在那裏反覆拖了十幾分鍾。
我以爲是江晚螢走之前打翻了咖啡。
後來我點開了機器人的攝像頭抓拍記錄。
畫面很模糊。
是低角度的仰拍。
鏡頭裏沒有咖啡漬。
只有一條脫在地板上的黑色男士真絲內褲,和一雙女人的高跟鞋。
我把截圖發給江晚螢。
“這是甚麼?”
她很快打來電話。
語氣裏全是無奈和疲憊。
“聽瀾,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那天是蘇總喝醉了,我把她扶回家,那是她老公的衣服,不小心從包裏掉出來的。”
“你連掃地機器人的監控都要查,我在你心裏就這麼不堪?”
她反過來質問我。
我看着那條男士內褲,沒有說話。
後來她回家,買了一大塊限量版名錶。
當着我的面把掃地機器人砸了。
她說爲了讓我有安全感,家裏不留任何帶攝像頭的東西。
我信了。
現在想起來,我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海水漫過了我的大腿,淹到了腰部。
胸口的窒息感越來越重。
我又撥打了一次江晚螢的電話。
依然是通話中。
距離這片野灘三公里外的海鮮餐廳裏。
江晚螢看着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眉頭皺了起來。
宋祈安坐在她對面,用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剝着一隻波士頓龍蝦。
“晚螢,怎麼了?”
“聽瀾打了很多個電話,我怕他出事,得回去看看。”
江晚螢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宋祈安放下叉子,眼眶瞬間紅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壞人?”
“祈安,我沒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你覺得是我故意害他斷了腿,你現在要去陪他,把我也一個人扔在這裏,對不對?”
宋祈安擦了擦眼角。
“那你走吧。反正我只是個不重要的人。”
江晚螢嘆了口氣。
她把外套重新搭回去。
坐下來,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宋祈安。
“別哭了,我沒說要走。他就是腿不方便,在沙灘上吹吹風而已,能有甚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