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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景餐廳的包廂門沒有關嚴。
沈硯剛走到門外,便聽見一名董事問:
“監測儀已經研發兩年,顧總監回國才半個月,爲甚麼會是第一發明人?”
包廂裏安靜了一瞬。
許清歡很快笑着解釋:
“前兩年只是基礎測試,沒有取得實質性突破。”
“承澤回國後重新調整算法,才解決了最關鍵的數據誤差。”
沈硯握着文件袋的手慢慢收緊。
昨晚,樣機突然出現數據偏差。
顧承澤站在實驗室裏,連應該檢查哪個端口都不知道。
是沈硯重新覈對數萬組數據,一直忙到凌晨四點,才找到算法裏的漏洞。
許清歡全程都在。
她親眼看着沈硯疼得直不起腰,也看見他吃了兩次止痛藥。
可她沒有問一句他是否需要休息。
臨走前,她只叮囑了一句:
“承澤要負責發佈會,千萬別讓設備出錯。”
另一名董事仍有疑慮。
“可我看過內部記錄,設備每次遇到重大故障,最後都是沈硯解決的。”
“他真的只是維修員?”
許清歡輕笑一聲。
“機器壞得多了,自然比別人熟悉。”
“沈硯沒有海外履歷,又揹着三年前的處分記錄。”
“讓他處理簡單故障還行,真把核心項目交給他,他承擔不起。”
門外,沈硯的臉色一點點蒼白。
三年前,許清歡爲了提前交付訂單,擅自修改實驗參數,導致設備險些釀成醫療事故。
調查組進駐公司那晚,她跪在沈硯面前,哭着說自己不能被行業除名。
遠辰醫療剛剛成立。
如果許清歡承擔責任,公司會被吊銷資質,她這輩子也別想再進入醫療器械行業。
於是沈硯站了出來。
他承認參數是自己修改的,交出研發負責人的資格,還賣掉父母留給他的房子,填上七百萬元的賠償。
從行業協會出來時,外面下着大雨。
許清歡抱着他哭了一路。
她說:
“沈硯,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爲我做過甚麼。”
她確實沒有忘。
她只是把他的犧牲,變成了如今攻擊他的污點。
包廂裏的商談很快結束。
兩名董事走了出來。
看見沈硯,其中一人停下腳步。
“你就是負責設備維護的沈工?”
沈硯還沒回答,許清歡已經從包廂裏走出來,接過他手裏的文件袋。
“他來送資料。”
“我和承澤還要覈對發佈會流程,就不送兩位了。”
兩名董事沒有多問,很快離開。
許清歡臉上的笑容隨即消失。
“你來多久了?”
“從你說我只配修機器的時候。”
她眼裏閃過一絲不自然。
可很快,她便皺起眉。
“你偷聽我們談話?”
“門沒有關。”
“那你也應該主動避開。”
許清歡打開文件袋。
發現裏面只有設備說明書,她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核心程序呢?”
“沒有。”
“原始數據和最終驗證文件呢?”
“也沒有。”
顧承澤走過來,抽出那份說明書,隨手翻了兩頁。
“我要的是核心資料。”
“拿這種東西過來,你是在耍誰?”
他說完,直接把文件摔在沈硯腳下。
紙張散落一地。
許清歡看着沈硯,語氣中滿是不耐。
“承澤三天後要主持新品發佈會。”
“你現在把資料送來,我可以當作甚麼都沒發生。”
沈硯沒有彎腰撿。
“設備是我研發的。”
許清歡的臉色徹底冷了。
“你是不是非要在今天鬧?”
“我只是要回自己的署名。”
“甚麼叫你的?”
許清歡壓低聲音。
“實驗室是公司的,設備和材料也是公司買的。”
“你拿着公司工資做出的東西,本來就應該歸公司。”
“專利歸公司,我沒有意見。”
沈硯看着她。
“但發明人不是顧承澤。”
顧承澤輕嗤一聲。
“你一個維修工,也配跟我爭署名?”
他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銀行卡,扔在地上。
“裏面有十萬。”
“把源程序、原始數據和驗證報告交出來,這筆錢就是你的。”
銀行卡落在說明書上。
沈硯沒有看。
“你買不起。”
顧承澤笑了。
“一個月八千塊的維修工,還真把自己當成專家了?”
許清歡也覺得沈硯不識好歹。
“十萬已經不少了。”
“你這三年加起來,給家裏賺過這麼多錢嗎?”
沈硯身體微僵。
三年前的七百萬賠償,是他賣掉父母遺產支付的。
他們現在住的房子,首付也來自他僅剩的一套舊宅。
這兩年爲了研發監測儀,他沒有拿過一分錢獎金。
公司最困難的時候,他甚至主動退回工資,只留下維持生活的部分。
可在許清歡眼裏,他從未爲這個家賺過錢。
顧承澤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裝清高。”
“你留在清歡身邊,不也是圖她養你嗎?”
沈硯撥開他的手。
顧承澤臉色一沉。
許清歡立刻擋在他面前。
“承澤剛回國,不清楚你的脾氣。”
“你有甚麼不滿衝我來,別碰他。”
沈硯看着她下意識保護顧承澤的動作,喉嚨像被甚麼堵住。
三年前調查組上門時,許清歡也曾這樣躲在他身後。
她抓着他的衣角,一遍遍求他別丟下她。
原來一個人的位置,真的可以在三年內徹底顛倒。
“許清歡。”
沈硯聲音發澀。
“如果沒有我承擔那場事故,你還有機會站在這裏嗎?”
許清歡臉色微變。
“你又想拿舊事綁架我?”
“那是你自願的。”
“我從沒有逼你替我承擔責任。”
沈硯怔怔地望着她。
這些年,他因爲那場事故遭受過無數白眼。
曾經的同事見到他會繞路,合作過的企業也將他列入黑名單。
他不是沒有後悔過。
可每次撐不下去時,他都會想起許清歡說過,她會記得一輩子。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
只有他把那場犧牲當成了愛情。
對許清歡而言,那不過是他自己犯傻。
顧承澤握住她的手。
“別生氣。”
“他沒別的本事,只能拿過去的事讓你內疚。”
許清歡的臉色緩和下來。
“沈硯,我最後問你一次。”
“資料交不交?”
“如果我不交呢?”
“那你以後不用來公司了。”
她沒有絲毫猶豫。
“維修部不缺你一個人。”
“至於房貸,你暫時還不上,我可以寬限你幾個月。”
沈硯看着和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女人。
“你要開除我?”
“是你不肯配合公司。”
許清歡挽住顧承澤的手臂。
“發佈會之前,把核心資料交到承澤手裏。”
“否則,我會讓法務追究你私藏公司數據的責任。”
“別忘了,你還有三年前的處分記錄。”
“真鬧到法庭上,沒人會相信一個有前科的人。”
兩人從沈硯身邊經過。
顧承澤故意踩過地上的說明書。
鞋底從設備結構圖上碾過,留下一個漆黑的腳印。
許清歡看見了,卻甚麼都沒有說。
沈硯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包廂裏。
服務員進來收拾時,見他還站着,小心地問:
“先生,這些紙還要嗎?”
“要。”
沈硯蹲下去,將散落的說明書一張張撿起來。
最上面那張結構圖,是他兩年前親手畫下的第一個版本。
那天許清歡捧着它看了很久。
她說,這是他們共同的未來。
如今,她連它被人踩髒了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