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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後,周明每天只准我喝兩杯水。
喝多了,我就要叫他扶我去廁所。
他每扶一次,都會在同事羣裏抱怨。
【別人下班回家有熱飯,我回家伺候癱子。】
開始還有人勸他,“嫂子也是爲了救你才傷的。”
後來他說得多了,所有人都覺得我脾氣怪,還愛拿殘疾拴着丈夫。
那天,他把我的輪椅借給崴腳女同事逛商場。
我問他,便椅能不能留下。
周明嫌拆下來麻煩,一起搬走了。
“少喝點水,四五個小時又憋不死人。”
從中午十二點,我等到天黑。
膀胱疼得直抽,我給他打了十七個電話。
最後一次,他接了。
女同事在旁邊笑:
“周哥正幫我排隊領鍋呢,嫂子又催你回家呀?”
周明也笑。
“她一天不查崗,渾身難受。”
我從牀上爬下來。
衛生間只有十一塊地磚遠。
爬到第七塊時,我沒忍住。
周明回來,先拍下溼掉的牀單,發進同事羣。
【看見沒有,不回去就故意尿牀,這種老婆誰受得了?】
羣裏有人回:
【嫂子佔有慾也太強了。】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行字。
原來癱掉的是腿。
在他們嘴裏,壞掉的卻是我這個人。
第二天,我只喝了半杯水。
再少喝一點。
也許以後,我就不會給周明添麻煩了。
*
輪椅被送走的第二天早上,我被渴醒了。
舌頭貼着上顎,咽一下都疼。
牀頭還剩昨晚的半杯水。
我拿起來時手沒力氣,杯沿撞在牙上,水灑了一半。
我趴下去,用毛巾一點點按住。
毛巾溼透後,我捨不得扔,擰出來的水又接回杯子裏。
周明推門進來,正好看見。
“至於嗎?”
他皺着眉。
“演得跟我虐待你一樣。”
我把杯子抱緊。
“我的藥要用水送。”
車禍以後,我每天要喫四種藥。
醫生說其中一種傷胃,必須多喝水。
周明拿起藥盒看了看。
“你今天已經喝過半杯了。”
“中午半杯,晚上再喝一杯,夠了。”
我看向他身後。
輪椅不在。
“你今天能把輪椅送回來嗎?”
陳倩昨天只是崴了腳,醫生說沒有傷到骨頭。
可我的腿,永遠站不起來了。
周明低頭回消息。
“她今天要跟公司去鄰市團建,景區路不好走,輪椅先給她用兩天。”
我愣住。
“那我怎麼辦?”
“你在家又不用出門。”
他說得理所當然。
“牀邊不是有扶手嗎?”
便椅被他一起搬走了。
廚房和衛生間都在臥室外面。
我指了指牆角。
“至少把便椅送回來。”
周明臉色沉下去。
“昨天尿牀的事還沒鬧夠?”
“你少喝點,自然就不用總去廁所。”
他把兩個礦泉水瓶放到牀頭。
都是最小瓶的。
“今天的量。”
我看着那兩瓶水。
“天氣預報說今天三十九度。”
“家裏有空調。”
周明轉身拔掉牀頭的充電線。
我急忙問:
“你拿這個幹甚麼?”
“陳倩充電器忘帶了。”
我拿起手機。
電量只剩百分之十九。
“那我手機怎麼辦?”
他已經走到門口。
“你躺在家裏,給誰打電話?”
門關上沒多久,微信彈出一條消息。
是同事羣。
陳倩坐在我的輪椅上,腿上蓋着周明從家裏拿走的小毯子。
她左手拿咖啡,右手舉着冰果茶。
周明站在旁邊,替她扶着杯子。
陳倩發了一句:
【周哥怕我路上渴,給我買了三種喝的。】
下面有人起鬨。
【嫂子平時管得那麼嚴,周哥還有零花錢?】
周明回得很快。
【她現在學乖了,一天兩杯水,省事多了。】
我盯着那行字,嚥了咽發疼的喉嚨。
手機又響了。
是社區護工。
【林女士,周先生取消了您這兩天的上門護理,說家裏有人照顧,確定嗎?】
我給周明打電話。
他直接掛斷。
我又發消息。
【護工爲甚麼取消了?】
五分鐘後,他回了。
【一天兩百多,你以爲錢是大風颳來的?】
【我週日晚就回去,別矯情。】
我沒再問。
中午吃藥時,我擰開第一瓶水。
只喝了一小口。
藥片卡在喉嚨裏,苦味燒得我直咳。
我想再喝一口,又把瓶蓋擰了回去。
還要撐三天。
水不能浪費。
下午,空調突然停了。
物業在業主羣通知,線路故障,預計晚上才能恢復。
屋裏的溫度一點點升高。
汗順着我的脖子往下淌。
我看着牀頭那兩瓶水,第一次開始認真計算。
一天兩杯。
三天以後,周明回來。
只要我少出汗,少說話,少動。
也許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