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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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十三月藏在哪裏,我讓你下去開春。”

商衡將催春節扔到大哥面前。

大哥沒有撿。

歲輪轉過第一圈。

他鬢角多了一縷白髮。

那年人間寒冬不退。

莊稼凍在土裏,百姓跪在田埂上,等春神降臨。

大哥看了一夜。

天亮前,他咬破手腕,將神血滴進月路。

冰層裂開。

第一株麥苗鑽出了土。

大哥掌心的春紋,卻滅了一半。

掌歷天君親自批下枯歲令。

從那以後,人間所有節氣異亂,都被記進十二月神的罪賬。

第二圈轉動前,商衡又問了一遍。

“舊日曆裏藏着誰?”

大哥閉上眼。

“不知道。”

第四圈時,商衡端來一碗水,放在雨禾面前。

她已經四年沒喝過水。

嘴脣裂開數道血口,連吞嚥都疼。

“說出十三月在哪兒,這碗水給你。”

“人間的雨門,我也替你打開。”

雨禾看着水,喉嚨動了一下。

人間河牀已經乾裂。

孩子抱着空碗守在井邊,哭不出眼淚。

她伸出手。

商衡把碗往前送了送。

雨禾忽然抓住碗沿,將水全部倒進雲池。

池底亮了一瞬,又迅速乾涸。

這點水根本救不了人。

她撐着池邊抬起頭。

“水不夠,就拆我的雨骨。”

“一根雨骨能化三日雨。”

商衡沉下臉。

天兵按住雨禾,從她背後抽出一根骨頭。

她疼得趴在地上,十指摳進石縫。

雨骨被投入雲池。

人間終於下了一夜雨。

雨禾卻再也直不起腰。

第七圈時,秋臨的收魂燈被扣下。

沒有燈,亡魂找不到黃泉,只能跟在他身後。

他背起夭折的孩子,走了七千裏。

又扶着一位老人,翻過十二座山。

後來,跟在他身後的魂越來越多。

他不敢停。

只要停下一步,就會有人散進秋風。

走完人間所有秋路時,他的腳底只剩白骨。

商衡站在路盡頭問他。

“爲了一個不知道你受苦的東西,值得嗎?”

秋臨把最後一個亡魂送上橋。

“他們該回家。”

“再說幺幺醒了,發現我弄丟這麼多魂,肯定會自己跑出來找。”

“她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別給我添亂。”

歲輪一圈一圈地轉。

十年。

三十年。

六十年。

兄姐失去的東西越來越多。

可只要神位還沒被徹底剝奪,他們與月份之間的聯繫就不會斷。

每次受刑結束,他們都會從命裏省下一點歲氣,沿着月路送進封庫。

大哥送去一縷花香。

雨禾送去一滴沒有落地的雨。

秋臨送去亡魂過橋時的一聲腳步。

其他兄姐,有的送夏夜蟬鳴,有的送桂花甜味,有的送一捧初雪。

歲晚掌管舊年。

這些歲氣經過她的手,便會化成一張張日曆紙。

怕我冷,她在紙裏藏進棉花的暖意。

怕我餓,她每年都多撕一縷自己的神壽。

我偶爾睡醒,迷迷糊糊啃掉一頁。

一直以爲那本日曆特別耐喫。

第九十九圈結束,歲晚已經滿頭白髮。

她跪在歲輪下,剛將最後一點歲氣送入月路,商衡便踩住了她的手。

“九十九年了。”

“你們在外面受刑,她卻躲在裏面睡覺。”

“她知道你們是誰嗎?”

歲晚疼得肩膀發抖。

“知道。”

“她喫年夜飯,必須坐大哥旁邊。”

“打雷只肯鑽四姐的被窩。”

“七哥回來得晚,她會趴在門口等。”

商衡腳下加重。

“那她怎麼還不醒?”

歲晚貼着冰冷的地面,輕聲說:

“因爲我們不想讓她醒。”

“她醒了,就該輪到她疼了。”

商衡鬆開腳,命人抬來除歲鼓。

百輪刑滿,封庫就會自動開啓。

到那時,舊日曆再也護不住我。

“明日轉最後一圈。”

“我要讓她親眼看着,你們從曆法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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