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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十三月藏在哪裏,我讓你下去開春。”
商衡將催春節扔到大哥面前。
大哥沒有撿。
歲輪轉過第一圈。
他鬢角多了一縷白髮。
那年人間寒冬不退。
莊稼凍在土裏,百姓跪在田埂上,等春神降臨。
大哥看了一夜。
天亮前,他咬破手腕,將神血滴進月路。
冰層裂開。
第一株麥苗鑽出了土。
大哥掌心的春紋,卻滅了一半。
掌歷天君親自批下枯歲令。
從那以後,人間所有節氣異亂,都被記進十二月神的罪賬。
第二圈轉動前,商衡又問了一遍。
“舊日曆裏藏着誰?”
大哥閉上眼。
“不知道。”
第四圈時,商衡端來一碗水,放在雨禾面前。
她已經四年沒喝過水。
嘴脣裂開數道血口,連吞嚥都疼。
“說出十三月在哪兒,這碗水給你。”
“人間的雨門,我也替你打開。”
雨禾看着水,喉嚨動了一下。
人間河牀已經乾裂。
孩子抱着空碗守在井邊,哭不出眼淚。
她伸出手。
商衡把碗往前送了送。
雨禾忽然抓住碗沿,將水全部倒進雲池。
池底亮了一瞬,又迅速乾涸。
這點水根本救不了人。
她撐着池邊抬起頭。
“水不夠,就拆我的雨骨。”
“一根雨骨能化三日雨。”
商衡沉下臉。
天兵按住雨禾,從她背後抽出一根骨頭。
她疼得趴在地上,十指摳進石縫。
雨骨被投入雲池。
人間終於下了一夜雨。
雨禾卻再也直不起腰。
第七圈時,秋臨的收魂燈被扣下。
沒有燈,亡魂找不到黃泉,只能跟在他身後。
他背起夭折的孩子,走了七千裏。
又扶着一位老人,翻過十二座山。
後來,跟在他身後的魂越來越多。
他不敢停。
只要停下一步,就會有人散進秋風。
走完人間所有秋路時,他的腳底只剩白骨。
商衡站在路盡頭問他。
“爲了一個不知道你受苦的東西,值得嗎?”
秋臨把最後一個亡魂送上橋。
“他們該回家。”
“再說幺幺醒了,發現我弄丟這麼多魂,肯定會自己跑出來找。”
“她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別給我添亂。”
歲輪一圈一圈地轉。
十年。
三十年。
六十年。
兄姐失去的東西越來越多。
可只要神位還沒被徹底剝奪,他們與月份之間的聯繫就不會斷。
每次受刑結束,他們都會從命裏省下一點歲氣,沿着月路送進封庫。
大哥送去一縷花香。
雨禾送去一滴沒有落地的雨。
秋臨送去亡魂過橋時的一聲腳步。
其他兄姐,有的送夏夜蟬鳴,有的送桂花甜味,有的送一捧初雪。
歲晚掌管舊年。
這些歲氣經過她的手,便會化成一張張日曆紙。
怕我冷,她在紙裏藏進棉花的暖意。
怕我餓,她每年都多撕一縷自己的神壽。
我偶爾睡醒,迷迷糊糊啃掉一頁。
一直以爲那本日曆特別耐喫。
第九十九圈結束,歲晚已經滿頭白髮。
她跪在歲輪下,剛將最後一點歲氣送入月路,商衡便踩住了她的手。
“九十九年了。”
“你們在外面受刑,她卻躲在裏面睡覺。”
“她知道你們是誰嗎?”
歲晚疼得肩膀發抖。
“知道。”
“她喫年夜飯,必須坐大哥旁邊。”
“打雷只肯鑽四姐的被窩。”
“七哥回來得晚,她會趴在門口等。”
商衡腳下加重。
“那她怎麼還不醒?”
歲晚貼着冰冷的地面,輕聲說:
“因爲我們不想讓她醒。”
“她醒了,就該輪到她疼了。”
商衡鬆開腳,命人抬來除歲鼓。
百輪刑滿,封庫就會自動開啓。
到那時,舊日曆再也護不住我。
“明日轉最後一圈。”
“我要讓她親眼看着,你們從曆法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