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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工資永遠分成兩份。
一半留給我和我媽,一半送給他救命恩人的遺孀張蘭。
只因當年工廠失火,劉叔拼死把他推出火海。
爸爸便發誓,要替劉叔照顧她們母女一輩子。
媽媽爲此鬧了十五年。
村裏人都笑她,佔着廠長夫人的名分,卻過得連寡婦都不如。
直到中秋那天,媽媽做了一桌子團圓飯。
張蘭卻打來電話,哭着說債主堵在門外,急要二十萬。
爸爸二話沒說,轉走了媽媽爲我攢下的全部嫁妝。
“沒有大強,我早死了。做人不能忘恩負義。”
媽媽氣得突發心梗。
可她沒哭沒鬧,只抱着我說。
“星星,媽媽要去陪外婆了。”
從小,我就能看見每個人頭頂的生命線。
而媽媽的線,正在寸寸斷裂。
我哭着給爸爸打了十幾通電話,求他回來陪媽媽喫頓飯。
他卻正陪張蘭母女賞月,不耐斥責。
“飯甚麼時候不能喫?”
“大過節的,又裝病。”
他不知道,他再也喫不上媽媽做的飯了。
最後一截生命線斷掉時,媽媽在我懷裏嚥了氣。
我擦乾眼淚,給殯儀館打去電話。
從今往後,這個家再也沒有團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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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你爸剛把張蘭母女接回家,你知道嗎?”
我抱着陶瓷罐,從村頭小賣部經過。
幾個打牌的街坊看見我胳膊上的黑紗,紛紛放下了牌。
“你媽真沒了?”
“這麼大的事,你爸怎麼還笑得出來?”
“他騎車載着張蘭,劉思雨坐在後面,車把上還掛着兩盒月餅。”
“哎喲,不知道的,還以爲那纔是他老婆孩子。”
我抱緊陶瓷罐往家走。
媽媽死後,我沒給爸爸再打過一個電話。
簽字、繳費、火化,都是我一個人辦的。
十八歲以前,我日夜盼望成年。
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我才知道,它原來這麼可怕。
院門虛掩着。
堂屋亮着燈,裏面不時傳出笑聲。
我從牆角拿起小鐵鍬,走到桂花樹下。
這棵樹是爸爸和媽媽結婚那年種下的。
媽媽叫桂蘭,最愛桂花。
臨終前,她攥着我的手說:
“星星,公墓太冷了,就把我埋在桂花樹下吧。”
“以後花開了,就是媽媽回來看你了。”
我跪在地上,一鍬一鍬往下挖。
挖到後來,鐵鍬磨破了掌心。
血順着指縫往下淌,我卻感覺不到疼。
坑挖好後,我將骨灰罐輕輕放進去。
“媽媽,到家了。”
堂屋裏傳來劉思雨的笑聲。
“蘇叔叔,我要最大的那塊排骨。”
爸爸溫聲哄她:
“慢點喫,沒人跟你搶。”
張蘭在一旁嗔怪。
“都十八歲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等你桂蘭阿姨回來,再一起喫。”
她說得自然極了,彷彿她纔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我在樹下跪了很久,才拖着發麻的腿走向堂屋。
推開門。
餐桌上擺滿了菜。
醬肘子是爸爸愛喫的,板栗燒雞是我愛喫的。
茶几上還放着剛做好的豆瓣醬。
可做菜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爸爸看見我滿手黃泥,皺起眉。
“大過節的,你跑哪兒玩泥巴去了?”
“去洗手,再叫你媽出來。”
他掃了一眼空着的椅子,臉色沉了下來。
“剛纔打那麼多電話,非要我回來喫飯。”
“現在我回來了,她又躲着不見人,鬧給誰看?”
我摳緊門框。
“她不會出來了。”
爸爸不耐道。
“甚麼意思?”
“她死了。”
堂屋裏安靜下來。
片刻後,爸爸拍桌而起。
“蘇星星!”
“你爲了鬧脾氣,連咒自己親媽死這種話都說得出來?”
張蘭趕緊拉住他,柔聲勸道。
“建國,你別生氣。”
“桂蘭嫂子可能是怪你幫了我們,帶着星星演場戲罷了。”
劉思雨抓起媽媽給我烙的月餅,狠狠咬了一口。
“你撒這種謊,也不怕你媽真遭報應。”
我看向他們的頭頂。
生命線都又粗又長,紅得刺眼。
老天爺真的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