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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幼聽不懂反話。
七歲那年,妹妹盯着我的玉鎖說:“姐姐喜歡就留着吧,我一點也不想要。”
我把玉鎖收回衣襟,阿孃當衆給了我一巴掌。
“她眼睛都紅了,你還聽不出是在等你讓給她?”
之後,阿孃就命人做了一隻知意匣。
說我往後每猜錯一句話,便要把一樣心愛之物放進去。
還說,等匣子裝滿,我自然就懂事了,裏面的東西也會全數還我。
再後來,我出嫁在即,匣中已經裝着外祖母的玉鎖、女學魁首的銀牌、未婚夫送我的定情玉,還有七間鋪子的契書。
直到妹妹戴上我的鳳冠,靠在我未婚夫懷裏,哭着說:
“姐姐別誤會,我從沒想過搶你的親事。”
我信了,未婚夫卻冷下臉。
“她是在求你成全,這都聽不懂,你怎麼做裴家的主母?”
大婚當日,全家要我把婚書也放進知意匣。
阿孃按住匣蓋,生生壓斷我兩根手指。
“你若還認我這個娘,就別跟明宜爭了。”
我把貼身戴了十二年的桃木牌取下來,放進匣中。
“好,都給她。”
“包括你這個娘,我也還給她。”
......
大婚前七日,阿孃讓江明宜試戴了我的鳳冠。
我進門時,她正對着銅鏡左右打量。
我的未婚夫,安遠侯世子裴修遠站在她身後,替她扣那條有些松的珠鏈,手指貼着她的後頸,動作熟練得很。
江明宜從鏡中看見我,忙把鳳冠往下摘。
“姐姐別生氣,是阿孃非讓我試的,我哪裏配戴外祖母留給你的東西。”
“知道不配,那你還戴。”
屋裏靜了一瞬。
阿孃放下茶盞,臉色已經沉了。
“知微,明宜是在同你客氣,她替你試試鳳冠合不合頭,有甚麼大不了?”
“我的頭大小和她不一樣,她試不出合不合。”
我走到妝臺前,朝江明宜伸手。
“給我。”
江明宜眼圈一紅,剛碰到珠鏈,裴修遠便按住了她的手。
“先戴着吧。”
他掃了我一眼。
“她難得喜歡一樣東西,你何必當着下人的面讓她難堪?”
我看着他還搭在江明宜肩上的手。
“她剛說了不想要。”
裴修遠眉心皺起:“那是反話。”
阿孃命嬤嬤取來知意匣。
那隻樟木匣子只有半臂長,銅角已經磨得發亮。
七歲那年,阿孃親手在蓋上刻了“知意”二字。
她當時抱着我,說只要我肯學,她總能教會我聽懂人心。
如今蓋子一開,裏面已經沒有多少空處。
阿爹送我的玉蟬壓在最底下,旁邊是外祖母臨終前套在我頸上的白玉鎖。
女學發的銀牌被江明宜拿去掛過幾次,邊沿磕出一道缺口。
裴修遠那塊青玉,也在兩年前被阿孃收了進去。
那次江明宜笑着對我說。
“姐姐與修遠哥哥纔是天定良緣,我看見你們在一起,高興還來不及。”
我當了真,邀她一同去看裴修遠送來的花燈。
她卻在湖邊哭了一夜,說我故意帶她去看我們恩愛,拿刀往手腕上劃了一道口子。
阿孃將青玉扔進匣裏,罵我聽不懂妹妹的傷心。
我伸手去取鳳冠,阿孃先一步拿起桌上的鑰匙,塞進匣中。
“今日這一回,罰的就是鳳冠。”
鑰匙落下,匣蓋再也合不上。
阿孃試了兩次,露在外面的那截紅繩仍硌着蓋子。
我按住匣沿。
“裝滿了。”
阿孃手上停了一下。
“您說過,等它裝滿,便把東西還我。”
江明宜臉上的淚還沒擦,目光已經落進匣中。
阿孃避開我的手,回頭吩咐嬤嬤:“去庫房抬一隻大些的箱子來。”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爲甚麼還要換?”
阿孃把蓋子壓下去,語氣裏透出不耐。
“你到今日還只會聽字面,進了裴家,不知要得罪多少人,換個大的,繼續學。”
兩個婆子很快抬來一隻紅木箱。
那是外祖母給我備的嫁妝箱,箱角包着黃銅,正面貼了大紅喜字。
阿孃將知意匣裏的東西全倒進去,又讓人把我七間鋪子的契書拿來。
我擋在箱前。
“鋪契與這件事無關。”
“怎麼無關?”
阿孃推開我的胳膊。
“你連妹妹一句客氣都聽不懂,嫁過去如何管鋪子?先讓明宜替你收着,等你學會了再給你。”
江明宜忙擺手。
“阿孃別這樣,姐姐會以爲我貪她的嫁妝,我不要,一張也不要。”
阿孃看我的目光越發失望。
“聽見沒有?她越說不要,心裏越委屈,你這個當姐姐的,還等着她明搶嗎?”
七張鋪契被放進紅木箱。
江明宜低頭抹淚,脣角在袖口後輕輕彎了一下。
裴修遠終於把鳳冠從她頭上取下來,卻沒遞給我。
他交給阿孃,淡聲勸我。
“明宜比你懂人情,讓她替你管幾年也好。”
“等你們進了裴府,你安心料理內宅,鋪子交給她,不會出亂子。”
“那她往後住在哪裏?”
裴修遠沒有答。
江明宜立刻接了話:“姐姐放心,我怎麼會跟你進裴家,更不會搶你的親事。”
她說得很快,裴修遠卻側過臉看她。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各自避開。
我看見了裴修遠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
他的手腕上繫着一根月白色髮帶,是江明宜每日束髮用的那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