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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裴修遠沒有離府。
小廚房送來的醒酒湯擱在廊下,托盤邊壓着他常用的烏木扇。
我問守門丫鬟,人去了哪裏,她支吾半天,朝江明宜的院子看了一眼。
阿孃總說我不會看眼色。
這一回,不必誰教,我也知道該往哪走。
江明宜的窗沒有關嚴。
裴修遠坐在榻邊,正替她手腕上的舊疤塗藥。
“再忍七日。”
他的聲音壓得低。
“我先將知微娶進門,等鋪契和嫁妝進了裴家,便讓母親來抬你。”
江明宜抽回手。
“我不稀罕甚麼名分,姐姐是正妻,我做妾也很好。”
“又說反話。”
裴修遠笑了一聲,將她拉回懷裏。
“你想要的,我哪樣沒給?正妻的位置暫且讓她坐着。”
“她那副脾氣,進門後早晚得罪母親,屆時是休是貶,還不由裴家說了算。”
“那七間鋪子呢?”
“岳母已經把契書交給你保管,等成婚落了印,都是一家人的東西。”
江明宜這才靠回他肩頭:“我只怕姐姐不肯。”
“她聽話了十幾年,還能在最後這七日翻天不成?”
窗扇被我推開,撞在牆上。
江明宜立刻從他懷裏掙出來,裴修遠卻只站起身,臉上連一點慌亂也沒有。
“知微,進門前不知道通報嗎?”
“我來聽聽,你們哪句是真話。”
我跨過門檻,把那根月白髮帶扔到桌上。
“如今聽清了。”
江明宜眼淚來得很快。
“姐姐,我方纔只是害怕,才讓修遠哥哥哄我幾句,你別往心裏去,我不會進裴家的。”
“好。”我看向裴修遠,“明日把婚退了,你娶她。”
她的哭聲頓時一停。
裴修遠臉色也難看起來。
“你非要在氣頭上說這種話?”
“沒有生氣,我這是在成全你們。”
“你知道退婚會造成多大影響嗎?”
他上前一步,語氣漸重。
“兩家已經換過庚帖,賓客也都請了,你一句成全,便想讓江裴兩府陪你丟臉?”
“你們私通時不怕丟臉,怎麼輪到退婚就怕了?”
巴掌落下時,阿孃腕上的玉鐲磕過我的顴骨。
我扶住桌角,口中很快嚐到血味。
她大概一直在隔壁,進門便先將江明宜護在身後。
“甚麼私通?修遠只是見她心裏難受,過來勸兩句。”
“你這張口就要毀掉妹妹的名聲,誰教你這麼惡毒的?”
“您早就知道。”
阿孃的眼神移開了片刻。
“明宜性子軟,又同修遠投緣,你是正妻,她往後進門幫襯你,兩全其美。”
“所以她方纔說不進裴家,仍是反話?”
“你何必咬着幾個字不放?”
阿孃抬手擦掉我脣邊的血,聲音緩下來。
“男人成婚後總會納妾,明宜是你親妹妹,總比外頭不知根底的女人強。”
“而且你有名分,還有嫁妝,修遠的心讓她一點又能怎樣?”
江明宜拉住她的衣袖,抽噎着搖頭。
“阿孃別說了,我不如去剪了頭髮做姑子,不礙姐姐的眼就是了。”
我從妝臺上拿起剪子,遞到她面前。
“那你剪吧。”
江明宜盯着剪子,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慌。
裴修遠揮手打落,剪子砸在地上。
他扣住我的肩,聲音冰冷。
“她說的是氣話,你還真逼她剪,江知微,你到底有沒有心?”
阿孃把我推得退了兩步。
“明宜都被你逼成甚麼樣了?你滿意了?”
“我只是在按她說的做。”
“所以我才說,你根本不懂人情!”
門外傳來父親的咳聲。
他帶着兄長江允川進來,聽阿孃說完經過,第一句話便是婚期不變。
“江裴兩家爲這門婚事籌備了半年,朝中多少雙眼睛盯着。”
“修遠如今願意給明宜一個名分,也沒虧了你。”
父親敲了敲桌面。
“此事到此爲止,不準再提退婚。”
兄長把剪子踢遠,皺眉看我。
“明宜從小就會說氣話,你聽不懂便算了,怎麼還拿剪子逼她?”
“她若真傷了自己,你擔得起嗎?”
我看着這間屋裏的人。
“我若一定要退呢?”
父親沉下臉:“你敢走出江家一步,便別再姓江。”
阿孃跟着冷笑。
“她連親孃的話都聽不懂,離了江家能活幾日?讓她走,我看她有沒有這個膽子。”
我沒再往門外去。
阿孃以爲我怕了,臉色稍緩,吩咐嬤嬤把地上的剪子收走。
他們不知道,紅木箱裏還有外祖母留給我的東西。
我要走,也得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長公主府三日前送來的那封信,我還沒有回。
我趁衆人圍着江明宜安慰,把貼身丫鬟青禾叫到窗邊,將回信壓進她掌中。
“送到公主府,親手交給馮姑姑。”
青禾看見我臉上的指印,眼睛一下紅了。
“小姐,那七日後的婚禮怎麼辦?”
“請她那日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