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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實驗室的貧困助研生有“創傷性應激”。
切割機一響,她就會失控。
可她從不砸學校的儀器,不碰導師封存的樣品,也會繞開組長那臺二十萬的測厚設備。
她只毀我的阻燃板。
所有人都勸我算了。
“她父親剛出事故,受不了刺激。”
“一塊樣板而已,你家裏又不缺錢。”
“她已經夠可憐了,你別毀掉她的前途。”
上輩子,我忍到校企聯合驗收那天。
她把易燃溶劑倒進我的塗料桶,燃燒測試當場失控。
我的右手嚴重燒傷,實驗數據作廢,保研資格被取消。
她卻哭着說,是我長期欺負貧困生,逼得她精神崩潰。
再睜眼,我回到第一塊樣板被她砸碎的那天。
這一次,我沒再問她爲甚麼只針對我。
我把碎片裝進證物袋,又請那些勸我大度的人,在共同保管單上籤下名字。
既然一塊樣板不值錢。
那就把你們的,也放進來。
......
碎裂的阻燃板躺在地上。
灰白色的板芯混着玻璃纖維,散了一地。
我的右手壓在實驗臺邊緣,掌心全是汗。
不是疼。
是因爲眼前這一幕,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三分鐘前,隔壁實驗室啓動了切割機。
刺耳的摩擦聲剛響,林霧便捂住耳朵,尖叫着撞向我的固化架。
四塊養護了二十八天的阻燃板,全部被她推落。
我伸手去擋,手背被斷裂的板邊劃出一道口子。
血正順着指節往下淌。
林霧縮在牆角,白着臉反覆搖頭。
“不是我,我控制不了。”
組長陳嘉先衝過去抱住她。
“沒事了,機器已經關了,你先慢慢呼吸。”
實驗室裏站了七個人。
沒有一個人看我的手。
我從抽屜裏拿出紙巾,按住傷口。
上一世,我在這個時候發了火。
那是我熬了兩個多月做出來的樣品,光配方就調整了十七次。
後天就要送去做階段檢測。
林霧毀掉它們,等於讓我前兩個月的努力全部作廢。
可我剛讓她賠償,陳嘉便說我沒有同理心。
課題組裏的周思思更直接。
她說我家裏開建材公司,不缺這點原料,林霧的父親卻剛從工地摔下來,連住院費都湊不齊。
後來,這句話傳遍學院。
所有人都知道我逼一個貧困助研生賠錢。
卻沒人知道,我爲了避嫌,進實驗室後從沒用過家裏的配方和材料。
這批樣板的原料費,是我替企業整理了三個月數據換來的。
“許棠,你沒事吧?”
陳嘉終於回頭。
他的視線在我的傷口上停了一秒,又落向地上的碎板。
“這批還能補做嗎?”
“二十八天養護期,你說呢?”
他抿了抿脣。
“林霧不是故意的。”
還是這句話。
我看向牆角。
林霧的肩膀一抽一抽,手卻穩穩抓着自己的帆布包。
她剛纔撞過來的時候,先側身避開了學校新換的熱流計。
又伸手扶住了陳嘉放在過道邊的測厚儀。
最後才撲向我的固化架。
一件都沒有碰錯。
導師高明遠聞訊趕來時,林霧已經哭得喘不上氣。
他看完現場,先讓人扶林霧出去休息。
“許棠,樣板再做一批吧。”
“後天的檢測怎麼辦?”
“我和企業那邊解釋。”
他看了看我的手。
“一個組最重要的是團結,林霧家裏的情況你也知道,別再刺激她了。”
上一世,我追着問他,誰來對我的時間負責。
他沉下臉,說我心裏只有成績,沒有同學。
這一次,我點了點頭。
“好。”
實驗室安靜了一瞬。
陳嘉像是鬆了口氣。
“你能想通就好,原料不夠的話,我們一起想辦法。”
我沒接他的話。
我戴上防割手套,蹲下去撿碎片。
每塊樣板右下角都有編號。
T17-1。
T17-2。
T17-3。
T17-4。
我將碎片分別裝進四個封口袋,寫下日期和發現位置。
又拍了地面、固化架和熱流計附近的照片。
周思思皺起眉。
“大家都看見了,你還拍甚麼?”
“留實驗事故記錄。”
“有必要弄得這麼正式嗎?”
我抬眼看她。
“下次再出事,總得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她沒再說話。
我調出當天的實驗室值班表,請在場的人依次簽名。
輪到林霧時,她盯着那張紙,眼圈又紅了。
“許棠,你是不是還在懷疑我?”
“只是證明你當時在場。”
“可我真的不記得了。”
我將筆放在她面前。
“那就寫不記得。”
陳嘉想替她說話。
我直接把值班錶轉向他。
“你也可以簽字證明,她當時沒有意識。”
他的手停在半空。
幾秒後,他還是寫下了名字。
其他人跟着簽完。
林霧最後一個拿起筆。
她寫字時,手一點也沒抖。
處理完傷口,我返回實驗室。
走廊裏沒人。
那臺二十萬的測厚儀還放在過道邊,連防塵布都沒有歪。
林霧不知甚麼時候折了回來。
她站在儀器旁邊,正低頭整理自己的包。
見我過來,她往旁邊讓了一步。
動作很輕。
像是生怕碰壞了甚麼。
我看着她從儀器和牆壁之間小心穿過去。
然後,我拿出手機,在事故記錄的最後添了一行。
第一次所謂失控。
損毀目標明確。
有避讓貴重儀器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