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裴硯之是我親手送進審判庭的政敵。
三年前,他爲了救我,替我背下謀逆罪名。
三年後,他重掌兵權,第一件事便是逼我與他聯姻。
大婚前夜,宮廷要公佈新王后的畫像。
畫師攤開畫卷,畫中的女子卻是沈綰。
她曾是裴硯之的副將,也是當年指證我的證人。
裴硯之替沈綰擦去脣邊的酒痕。
“她替我守了三年邊境,百姓需要一位真正的英雄站在王座旁。”
裴硯之看向我,眼底帶着一貫的譏誚。
“你我成婚,是爲了天下安穩,不是爲了讓你在畫像裏佔位置。”
上一世,我忍到大婚當日。
宮門畫像懸起,沈綰站在他身側,百姓山呼王后。
我穿着鳳冠霞帔坐在簾後,像一件不宜示人的舊物。
後來我戰死,他把那幅畫像燒成灰,抱着我的骨灰守了一夜。
再睜眼,我回到畫像定稿前。
裴硯之問我:
“你若不滿意,想站在哪裏?”
我提筆,在畫中他的身側添上一柄長劍,劍尖抵住他的心口。
“站這裏,畫像可以掛,婚約不必成。”
“你既然只想要一個能替你守住天下的人。”
“就別來求一個會要你性命的妻。”
......
大殿裏死寂了片刻。
宮廷畫師雙膝一軟,重重磕在金磚上。
他連頭都不敢抬,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裴凜看着畫卷上那柄泣血般的長劍,沒有發怒。
裴凜是他重掌兵權後爲自己新改的名字,取自凜冬之寒。
他慢慢轉過身,將那支滴墨的狼毫從我手中抽走。
“鬧夠了嗎?”
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一絲情緒。
沈綰上前一步,適時地遞上一方乾淨的帕子。
“主帥,扶光妹妹只是在邊關待久了,沾了些戾氣。”
她轉頭看向我,眼底是掩不住的優越。
“畫卷不過是給百姓看的安民告示,妹妹若是覺得委屈,我在畫上往後退半步就是。”
她說着退讓,腳下卻穩穩踩在畫卷正前方的金墊上。
我垂下眼,看着手背上沾染的墨跡。
“不必退。”
我拿過侍女青樛遞來的溫水,慢條斯理地淨手。
“既然沈將軍喜歡畫像,這王后的名分,不如也一併替我擔了。”
裴凜將帕子扔回托盤,發出一聲悶響。
“姜扶光。”
他連名帶姓地叫我,目光極冷。
“兩境聯姻是國策,十萬大軍的糧草還在路上,你用婚約來要挾我?”
“是要挾,還是成全,裴大人心裏最清楚。”
我擦乾手,把布巾丟在畫師腳邊。
“我說了,婚約不必成。”
裴凜盯着我看了許久,忽然朝殿外招了手。
禮部尚書抱着一摞厚厚的圖冊快步走入。
“主帥,這是按您的吩咐,趕製出的新後喜服圖樣。”
裴凜沒有接,而是抬了抬下巴:
“拿去給王后選。”
禮部尚書捧着圖冊走到我面前。
我沒有翻開,只是掃了一眼最上面的那張圖樣。
暗紅色的底料,肩吞處繡着虎豹,裙襬是戰甲常見的雲紋。
這不是王后的鳳袍。
這是大將軍的吉服。
“這規制,是誰定的?”
禮部尚書擦了擦冷汗:
“是......是主帥定下的。主帥說,天下未定,武將當先,新後的禮服當有徵戰之風。”
我轉頭看向沈綰。
她正撫摸着袖口,腰間的虎符若隱若現。
那是我的虎符。
三年前,我被指控謀逆,這塊虎符落入她手。
“征戰之風?”
我冷笑一聲。
“這衣服的尺寸,怕是按着沈將軍的身量裁的吧。”
沈綰臉色一僵,隨即大度地笑了笑:
“妹妹誤會了。只是邊境剛平,布料短缺,主帥讓我先試了試樣衣的材質。”
她故意頓了頓。
“畢竟,我常年穿鎧甲,知道甚麼料子在馬上最輕便。”
裴凜走下臺階,停在我面前。
“沈綰替你守了三年死局。”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穿一件樣衣,委屈不了你。”
我看着他毫無波瀾的眼睛,突然覺得上一世的自己蠢得可憐。
他爲了救我揹負罪名,我便以爲他心中有我。
卻忘了,他本就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執棋者。
“好。”
我點點頭,後退一步。
“衣服她穿,畫像她上,這婚,自然也該她結。”
我轉過身,向殿外走去。
“青樛,回府。”
裴凜沒有攔我。
身後傳來他冷硬的命令聲:
“婚禮照舊,吉服按原定尺寸直接發往製衣局。”
禮部尚書顫聲問:“那......那尺寸是按姜姑娘的,還是......”
“按試過衣服的那位。”
裴凜的聲音在空蕩的大殿裏迴響。
“她不穿,總有人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