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日一早,我再次回了沈家。
門房遠遠看見軍中馬車,慌忙迎上來。
“這位軍爺找誰?”
我看了他許久,才反應過來。
八年前守門的老人已經不在了。
“我找沈大人。”
門房將我引進前院。
經過舊居時,我停下了腳步。
院門已經重新漆過,門楣上掛着“凌雲齋”三個字。
裏面堆着新裁給沈昭的錦衣、玉冠和麪聖要用的禮服。
幾個侍女正捧着紅條綢緞進出。
“這是我們少爺的院子。”
門房笑着解釋。
“少爺出征多年,如今平安回來,還立下赫赫戰功,老爺和夫人高興得整夜睡不着。”
我看向牆角。
那裏原本還刻着我每年長高的痕跡。
如今一層新灰覆在牆上,甚麼都看不見了。
母親匆匆趕來,她四下張望,將下人都遣散後,才壓低聲音道:
“你怎麼又回來了?”
“路上可有人看見你的臉?”
我看着她緊張的神色,忽然笑了一下。
“母親不必擔心。”
“如今京中認識沈明月的人,已經寥寥無幾了。”
她臉色一白。
“別說這個名字。”
“萬一被其他人聽見怎麼辦?”
父親也趕了過來,他將我帶到書房,沉聲道:
“顧將軍已經與我們商議過。”
“城外的別院偏僻清靜,伺候的人也都是他的心腹。”
“你住進去以後,只要不出門,便不會有人發現你的存在。”
我問:“那我要在那裏住多久?”
父親避開我的目光。
“等風聲過去再說。”
“是一年,十年,還是一輩子?”
屋裏安靜下來。
母親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明月,人能活着便已經很好了。”
“別院裏有喫有穿,顧將軍也答應會常去看你。”
“你何必非要爭一個名分?”
我望着她。
“可是,我離家八年......現在只想回家,也不行嗎?”
她的手猛然一緊,抿着嘴沒回答。
父親冷聲開口:
“沈明月八年前就死了,沈家已經沒有女兒了。”
“你若住回來,被人認出,沈家便是欺君!”
“昭兒好不容易回來,你難道還想連累他?”
我看着他們只覺得可笑。
“我替他打了八年的仗,在戰場出生入死......”
“可事到如今,你們心疼的也只有沈昭嗎?”
母親偏過頭,眼圈漸漸紅了。
“他那時年紀小,想到要上戰場,一時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這些年他流落在外,同樣吃了不少苦。”
“如今他肯回來承擔沈家的責任,你就別再怪他了。”
我輕聲問:
“所以我就該替他去死嗎?”
母親張了張嘴,卻沒有回答。
父親不耐煩地打斷我們。
“夠了,不要再說了!顧將軍已經給你留了活路。”
“只要你安分藏好,所有人都可以安然無恙!”
又是這句話。
他們要爲了所有人識大體、懂犧牲,卻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我沒有再爭辯,轉身去了祠堂。
屬於我的牌位還放在角落。
上面的灰比昨日少了一層,是我親手擦掉的。
我點燃三炷香,插進香爐。
這是沈家唯一還留着我名字的地方。
可惜,沒有人會再喊出這個名字。
再見了,沈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