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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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我才把花店最後一桶廢水倒掉。

今天是妹妹林安安考試上岸的慶功宴,客廳裏那麪價值兩千八的鮮花牆,是我熬了兩個通宵扎出來的。

我進門時,一家人早就散了。

滿地都是踩爛的花瓣、空酒瓶和蛋糕奶油。

林安安穿着我的羊絨外套,橫躺在沙發上,腳邊還吐了一攤。

媽媽聽見動靜,從臥室探出頭。

“杵着幹甚麼,沒看見安安難受嗎?”

“趕緊煮醒酒湯,再把地收拾了。”

我看着妹妹身上那件外套,輕聲提醒:

“那是周敘白送我的訂婚禮物。”

媽媽不耐煩地擺手。

“一件破衣服也值得你計較?”

“安安現在是員工,出門不能穿得太寒酸。”

“你一個賣花的,圍條塑料布都沒人管。”

我沒再說話。

這樣的事,二十年來發生過太多次。

九歲那年,我被林家從福利院領回來。

養父母告訴我,妹妹身體不好,需要一個懂事的姐姐陪她。

我一直以爲,只要我足夠懂事,他們遲早會把我當親生女兒。

所以林安安撕掉我的錄取通知書,我沒怪她。

父母拿走我攢的學費給她學鋼琴,我也沒鬧。

後來周敘白向我求婚,我甚至覺得,自己終於有家了。

可我把醒酒湯端出來時,林安安只喝了一口,便抬手掀翻。

滾燙的湯潑在我手背上,立刻燙紅了一片。

她皺着臉罵:

“姜放這麼多,你想辣死我啊?”

媽媽心疼地抱住她,轉頭就衝我發火。

“連碗湯都煮不好,你還能幹甚麼?”

“養條狗二十年都知道衝主人搖尾巴,你呢?天天板着臉,好像我們全家欠你似的。”

我低頭擦地,沒有解釋。

早上七點,敲門聲突然響起。

兩個穿制服的男人站在門外,表情嚴肅。

他們說,昨晚十一點四十分,林安安的車在濱河路撞死了一名外賣員。

車輛逃離現場,但路口監控拍到了車牌。

林安安瞬間清醒,臉白得像紙。

“不是我,我甚麼都不知道!”

她撲進媽媽懷裏,哭得渾身發抖。

媽媽摟着她,不停說她昨晚喝多了,一定是別人開的車。

可那件被她扔在沙發上的羊絨外套,袖口沾着一塊暗褐色的污漬。

爸爸盯着那塊污漬看了幾秒,忽然把我拽進廚房,反手鎖門。

他將我的身份證塞進我手裏。

“昨晚你和安安都穿過這件外套,身形也差不多。”

“警察沒拍到正臉,只要你咬死車是你開的,這事就能壓在你身上。”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爸,那是撞死人,不是違章停車。”

“我當然知道!”

他壓低聲音,臉上的肌肉都在抽。

“安安剛有工作,她的人生纔開始!”

“你不一樣,你就是開個花店,坐幾年牢出來照樣賣花。”

我看着眼前這個叫了二十年爸爸的男人,忽然覺得他陌生得可怕。

門開了。

周敘白拎着公文包走進來。

他是律師,也是我下個月就要領證的未婚夫。

我以爲他會替我說話。

可他抽出一份準備好的認罪說明,平靜地放在桌上。

“叔叔說得沒錯,這是目前損失最小的方案。”

“只要你主動認罪,再由我負責辯護,刑期不會太長。”

我盯着他。

“那我呢?”

周敘白眉頭微皺,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

“林梔,你都三十了,能不能別這麼幼稚?”

“安安有編制、有前途,你有甚麼?”

“你那間花店一個月能賺幾千塊?關幾年門,社會都不會少一片花瓣。”

門外,林安安哭得更大聲了。

“姐姐要是不願意就算了,讓我去死吧,反正她從來沒把我當妹妹!”

媽媽立刻衝進來,一巴掌抽在我臉上。

“白眼狼!”

“我們供你喫、供你穿,把你從沒人要的地方撿回來,你連這點恩都不肯報?”

“早知道你這麼自私,當初就該讓你爛在福利院!”

耳邊嗡嗡作響。

我捂着臉,看向周敘白。

他避開我的目光,只把筆推近了一點。

那一刻,我最後一點可笑的期待也沒了。

我拿起筆,在認罪說明上寫下名字。

“好,我去。”

媽媽立刻鬆了口氣。

爸爸也難得溫和地拍了拍我的肩。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答應的不是替林安安毀掉一生。

這是我最後一次償還林家的養育之恩。

等我從警局出來,我會退婚、關掉他們一直白拿錢的銀行卡,再把這些年送出去的一切,一件件收回來。

從今往後,他們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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