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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娘便端着藥推開了門。
“娘賣了唯一值錢的簪子,才換來這一碗藥。”
黑漆漆的藥汁晃到碗沿,還是那股熟悉的焦苦味。
我沒有接,目光落在她腰間。
荷包的小鎖釦得嚴實。
“娘,能換一種真正治毒的藥嗎?”
她端碗的手停了停。
“家裏甚麼光景,你也知道。”
我把昨夜的錢袋放到桌上。
“這些先添進去,不夠的,我還有針線錢存在您那裏。”
哥哥從門外進來,將碗推到我面前。
“娘爲你連首飾都賣了,你還挑剔?”
“這藥已經壓不住疼了。”
“全家爲你操心,你總得懂些事。”
娘伸手替我攏了攏頭髮。
“先喝,別辜負孃的一片心。”
她袖口滑下,露出一截銀簪。
那是她慣常戴的梅花簪,簪頭缺了一瓣,我認得。
我盯着那處缺口,她便收回了手。
“快些,要涼了。”
我端起碗,一口口嚥下去。
藥汁刮過喉嚨,腹中很快又絞成一團。
我彎下腰,手指抵住桌沿。
哥哥抱臂看着我。
“喝得下去,倒有骨氣。”
娘拿走我掌邊的錢袋,卻沒有碰腰間的鎖。
“錢收好,往後用得着。”
我把錢袋攥回手裏,掌心全是汗。
楚嬌嬌就在這時進來,手裏捏着半塊糖瓜。
“姐姐怎麼又病了?”
她湊到碗邊看了看,忽然低頭,將嘴裏的糖渣吐在我手背上。
“手都黑成這樣了,真晦氣。”
黏膩的糖渣貼着青紫的皮膚。
娘拿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
“慢些喫,別噎着。”
我用袖口抹掉糖渣,將碗底剩下的碎草根攏到一邊。
三年來,我喝的都是這樣的藥。
我沒有再問,把那點藥渣留了下來。
出了西廂房,我在院裏叫住爹。
“我想取回存在娘那裏的針線錢。”
他擱下茶碗,先看了娘一眼。
“要錢做甚麼?”
“給養父母補寄冬衣,還差些布料和寄費。”
“家裏處處要用錢,遲些再寄。”
我站着沒動。
從前聽見這句話,我總會把自己的事往後放。
“那筆錢原本就是留着寄衣的。”
爹皺起眉。
“又不是不給你。”
“那就今日給我。”
院裏靜了一瞬。
娘終於進屋取來布袋,將銅錢倒在桌上。
“數數,省得短了你的。”
我蹲下去,一枚枚數清,重新穿好錢串。
爹的臉色緩下來。
“惦記養育之恩是好事,只是別忘了自己如今的家。”
我沒有應,只把錢放進懷裏。
隔壁嬸子隔着院門招呼時,我正抱起晾好的冬衣。
爹笑着走過去。
“我家大丫頭可孝順了,明知道家裏窮,還乖乖喝藥不鬧騰。”
“病成這樣,也不忘給養父母做衣裳。”
嬸子讚了聲懂事。
爹的笑聲更響了些。
我攥緊袖中的手,指甲掐進掌心。
原來我喝下去,他便覺得還能繼續。
回到房中,我將冬衣疊好,把寄衣的錢單獨包起。
針線賬上記着每筆進項,也記着這些年添給家裏的錢。
我翻到最後一頁,補上今日取回的數目。
隨後,我把藥渣擱在賬旁,抽出一張乾淨的紙。
這次,我先寫下養父母的住處。
剩下的時間,我不想再全交給他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