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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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王爺做替身,按月領銀子。

學那位姑娘說話,十兩。

學她撫琴,二十兩。

冬日穿着薄衫在梅樹下等他,得另加五兩炭火錢。

王爺最厭我這副市儈模樣。

每回卻又肯多給些,說我遲早會知道,真心比銀子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銀子能買米,真心不能。

所以替他守夜不收錢,給他熬湯不收錢,連貼身穿的寢衣,我也白做了好幾身。

賬本上沒有這些。

翻起來,倒顯得我真是個只認錢的。

後來,正主回京了。

她嫌我頂着相似的臉礙眼,王爺便命我搬去偏院,連例銀也一併停了。

“這些年給你的還不夠?”

夠了。

夠我買屋置田,養兩隻貓,再開一家賣糖餅的小鋪。

不必再學誰。

也不必每回聽見他喊我的名字,都先辨一辨,是不是又叫錯了人。

我收好包袱,把當年籤的契書遞到他面前。

“提前辭退,補三個月銀錢。”

他沒接。

“她回來了,你就沒有半分難過?”

我想了想。

“有的。”

他看着我,臉色稍緩。

我卻沒能再說下去。

難過甚麼呢。

難過我住了三年的院子,他一句話便能讓給旁人。

還是難過搬走那天,我站在門邊等了許久,他都沒抬頭看我。

他等得不耐煩,指節叩了叩桌面。

我低下頭。

“您還欠我一季冬衣錢。”

“勞煩您結清。”

......

搬進偏院的第七日,我賣掉了最後一對耳墜。

銀樓掌櫃從後門遞來銀票。

“姑娘這些首飾,怎麼一件件都捨得賣?”

我摸了摸空蕩蕩的耳垂。

“往後用不着了。”

學沈姑娘打扮,也是契書裏寫明的差事。

如今正主回來,我總算不必頂着半斤重的金銀,連打個噴嚏都怕搖散發髻。

掌櫃走後,我把銀票縫進夾襖。

針剛穿好線,沈姑娘便來了。

婢女捧着匣子,裏頭是幾支舊簪,還有我從前穿過的衣裙。

“這些都是照着我置辦的,留着不合適。”

我將針插進線團。

“那便燒了吧。”

她似乎沒料到我答應得這樣快,停了一瞬,又望向窗邊。

“那張琴,也一併燒了。”

我伸手攔住婢女。

“這個不行。”

她終於笑了。

“捨不得?”

那張琴,是我拿第一年的工錢買的。

琴師說音色尋常,不值三十兩。

可王爺聽過,說了一句不錯。

我便高高興興買下了,抱回來時,還給琴師多塞了半兩喜錢。

“不屬於王府的東西,不能燒。”

“在王府住了這些年,你倒分得清楚。”

王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沈姑娘垂下眼。

“我只是瞧見她撫琴的樣子,心裏不大舒服。”

他看向我。

“給她。”

我沒鬆手。

“這是我花錢買的。”

他皺眉。

“你的錢,又是哪裏來的?”

我怔了怔。

指腹磨破了再練,薄衫溼透了再等。

原來這些,在他眼裏,都不算掙錢。

我將琴往懷裏收了收。

“三十兩。”

他臉色沉下去。

“你就非得拿銀錢羞辱她?”

“那便不賣。”

沈姑娘轉身便走。

婢女忙抱着衣裙追上去,長長的裙帶掛住炭盆,將它拖翻。

紅炭滾了一地。

王爺伸手拉開沈姑娘。

我向後避讓,琴尾撞上桌沿,脫手往下滑。

我趕緊去接,右手撐地時,掌根正壓上一塊紅炭。

那一瞬,疼得竟沒能叫出聲。

“可燙着了?”

他低頭檢查沈姑娘的裙襬。

她搖頭,聲音發顫。

“好端端的,怎麼鬧成這樣。”

我抱着琴,站了兩回才站穩。

“王爺......”

他終於回頭。

我將右手遞過去。

以前練琴磨破指頭,他也會皺眉,會握着我的手,叫我別練了。

可這一次,他只看見我懷裏的琴。

“東西保住了,還想怎樣?”

我手指蜷了蜷。

“我疼。”

沈姑娘忽然吸了口氣。

他立即轉身。

她說腳腕有些不舒服。

他便將人抱起來,朝外喊府醫。

我伸出去的手還停在半空。

掌根慢慢鼓起水泡。

等人走盡了,我才把琴放下,左手攥着右手腕,不敢碰,也不敢松。

婢女來收炭,我請她捎句話。

“等大夫看完沈姑娘,也來瞧瞧我。”

入夜,管事送來一隻匣子。

我趕緊站起身。

“藥要怎麼用?”

管事看着我,半晌,纔將匣子放下。

裏面是當年的契書。

末頁新添一行字。

自今日起,舊約作廢。

下頭蓋着王爺的私印。

“姑娘去服個軟吧。”

管事嘆氣。

“王爺並非真要趕你走,只是氣你事事談錢。”

我把契書壓平,取出自己貼身收着的另一份。

提前遣退,補三月銀錢。

條款都在。

“煩請您替我作個見證,明日去賬房結清。”

管事沒說話。

我等了一會兒,又問:“大夫呢?”

他垂下眼,從袖裏取出一張紙。

是婢女替我寫的求醫條。

旁邊多了一行熟悉的字。

“既能計較琴錢,想來無礙。”

我用左手將紙摺好。

管事低聲道:“我再去求求王爺。”

“不必了。”

我把那張紙收進匣子。

“明日勞煩您,替我從外頭請一個。”

他看向我腫起的右手。

我趕在他開口前說:

“我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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